明日,一曲长歌,她出卖的不仅是心中的秘密,还有他们之间薄弱的感情。
她向整个天下,坦承了自己的身份。
她向整个世界,发出了宣战的檄书。
她的郎程言,即使尊贵如帝皇,佼如苍龙,又怎敢再要她,怎能再要她?
这一曲,覆水难收。
这一曲,佳人香陨。
唱彻了慕州;
唱恸了诸国;
却也唱败了她一生的春秋。
不再爱,不再爱。
与君生逢,亦成生离。
幽幽地,莫玉慈笑了。
眼眶里却没有泪水。
想是哭尽了吧。
那离开觞城,前往雪寰山的马车里,她紧紧地偎着他,目不转睛地看着他,强忍苦痛,强忍伤悲,不停地流泪,不停地流泪。
仅仅半日时光,却把一生的眼泪,都流尽了。
自此以后,这天底下,再没有任何一个人,可以得到她,一滴泪水。
轻轻褪去柔软的纱衣,光洁的右肩上,一朵玉色莲花,活色生香,仿佛刚刚从湖中采摘下来。
那是她生与俱来的印记,生与俱来的梦魇。
玉莲圣女。
莫玉慈。
亦是那个地方,给她的身份。
却不是她自己,想要的。
她真真正正,只做一个快快乐乐的水村少女。
她真真正正,只想一生平安。
只是,上天让她遇见了他。
郎程言。
一个骄傲的、优秀的、杰出的,宛若九天曜日的男子。
是他剥离了她身上,那层保护自己的外壳,是他牵引着她成长,褪去最初的稚气,展露内里的光华。
为了他,她不得不放弃原本的平安淡泊,变成无数人口中传说的……玉莲圣女。
莫玉慈救不了郎程言。
但玉莲圣女可以。
莫玉慈惊不了天地。
但玉莲圣女可以。
所以,从明日起,她将不再是莫玉慈,而是玉莲圣女,她还有一个响亮的名字……
郎姬。
目光掠过下方熙攘的人流,落宏天浓眉微锁。
他找不到她。
竟然找不她。
自从进了这慕州后,便彻底失去了她的踪迹。
很简单,即便此时的落宏天敲破脑袋,也想不到,那个目光纯净的少女,会去了……烟花之地。
铛……铛……铛……
锣声响亮,行人闪避。
“红袖楼新来美人,一曲万金!”
“红袖楼新来美人,一曲万金!”
数十名服饰花俏的清秀小厮,手拿花牌,沿途叫喊。
落宏天冷了眸,“啪”地合上窗扇。
对于这种纸醉金迷之事,他毫无兴趣。
“一曲万金?”
对面一张方桌旁,一身华服的公子,手捧酒盏,微微扬眉:“有意思。”
“能让纳兰公子觉得有意思,那还真是有意思。”另一名方面阔耳,面相英武的男子打着哈哈接过话头。
“归公子,可有兴趣一往?”
“当然,附庸风雅嘛。”
“那就明日相约红袖楼,不见不散?”
“不见不散!”两人各举酒盏,共饮一杯,然后离座而去。
目光,无意识地掠过华服男子的袍角,落宏天浓眉一掀,差点拍桌而起……
那是……
看来,这明日红袖楼,自己有必要去走走了。
一日光阴冉冉过。
自大清早起,红袖楼前便车马络绎,连绵不绝,只为一观那被渲染得甚嚣尘上的“郎姬”。
到底是何等绝色佳丽,竟敢如此狮子大开口,一支曲,便卖座万金?
五扇雕花大门,一字洞开,楼中最拿得出手的姑娘们、小厮们,都端着笑脸迎来送往。
红袖楼。
也不仅仅是一座青楼那么简单,凡出入其间,自有其规矩,管你是王孙公子,还是富商巨贾,入门只认银子,不问贵贱,更不理国属。
整个内园,共分为三层。
第一层,通间,长长一道回廊,铺设近百桌酒席,入座者能听清中心花台上的曼妙清音,却不能得观佳人芳颜。
每座,三千两起价。
第二层,望间,分雅座,客人或独或双或三四人,随性随兴。
每间,六千两起价。
却也只能远远望见花台上那一抹风流婀娜。
第三层,卺间。
就在花台四壁。
仅四间而已。
凡有资格得入此处者,亦有资格抱得美人归。
是以称之为卺间。
抑或,品香阁。
每间起价,一万。
若标者多,则,价高者得,价低者,移信第二层,望间。
时至正午,第一层通间早已人满为患,第二层望间也已落坐了大半,唯有离花台最近的四卺间,还是空的。
大人物,都是最后出场。
是习惯,是潜规则,却也是一种矜傲。
“郎姬姑娘,可以开始了么?”
擦着额上的汗珠子,秋妈妈蹬蹬蹬上了绮楼。
栏边,伊人独立,倩影妙曼。
“再等等。”
清清冷冷三个字。
“呃……”秋妈妈眼珠乱转,嗫嚅半晌,却终不敢把腹中的牢骚吐出来……今日全都得指望这位姑奶奶,要是把她得罪了,撂挑子不干,那外边的爷们儿,估计得把她这把老骨头都给拆散了。
“秋妈妈……”楼下传来一声响亮的喊,“时辰到……”
“郎姬姑娘!”汗水流得更加欢快,几乎冲毁脸上厚厚的妆容,秋妈妈略略发福的腰身,像筛子般不住地抖啊抖,就差没跪下来叩头了。
纤腰一摆,女子已经转了身,莲步步姗姗,下楼而去。
秋妈妈紧随其后。
花台侧畔。
卺房之中。
天色虽还未黑尽,却已燃了烛台。
用纳兰照羽的话来说,为照红妆。
纳兰照羽是个风雅的人物。
不是风流。
他爱美人。
尤爱多才多艺的美人。
所谓一顾倾人城,再顾倾人国,是他这么些年,一直寻寻觅觅的。
此次,自金淮入流枫,也无非就为了两个字……美人。
娥眉掌上轻,颦颦舞腰瘦。
欣欣悦君意,但得两心知。
便是他纳兰照羽,对美人的认知。
此刻的认知。
“这郎姬,架子还真大。”
对面英武的男子,闲闲开口,唇角勾着抹淡笑,意态慵懒。
“只要是美人便好。”纳兰照羽轻啜了口葡萄美酒,半卧锦榻,舒展开四肢,使得那俊逸非凡的面容,更显得风姿烨然。
归泓目光在他脸浅浅一转,忍不住低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?”纳兰照羽微笑,“又有高论?”
“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尔非女子,否则,吾必求之。”
纳兰照羽哈哈朗笑:“是男子,尔亦可以求啊,本公子来者不拒。”
归泓顿时瞪大了眼……这小子,莫真不是……?
正说着,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清喊:“郎姬姑娘到……”
飘缈乐音,如丝丝清泉漾过,湮寂了所有的声嚣。
那女子,踏莲花着彩裘,翩翩而来,步态婀娜。
妩媚的眉眼,却凝结着淡淡霜冰。
艳若桃李,冷若冰霜,犹不足语之。
“果然,是美人。”
虽隔着一层轻纱,纳兰照羽仍然看得分明。
筝声起。
歌喉轻啭,唱的却是:“……天途也,苍蘅之北,大地以西,光耀日月,七虹御山川,九龙腾银河。皎皎莲华绽云霄,烨烨莲晷胜赤乌。入我门者位列神极,逍遥八方灵体合一……”
花台内外,针落可闻。
那一字字一句句,清晰得不能再清晰。
环顾每一个客人,或呆或傻或痴,亦不知,是为那女子绝色丽容所动,还是被她曼妙的歌喉,抑或仅仅是唱词,掠去了魂魄。
唯有纳兰照羽,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可惜。”
曲罢。
台上女子冲着四周团团一福,飘飘然而去,竟不再理睬那些一掷万金的公子哥们。
没有掌声。
没有抱怨。
这次登台献艺的结果,竟是一片萧寂。
客人们相继离去,竟无一人,留下追问那女子的来历。
“走吧。”纳兰照羽兴味索然,扔了酒盏起身。
“怎么?”归泓拿眼瞪他,“不去看美人?”
“美则美矣,却已无魂,看之何义?”纳兰照羽如是答。
归泓搔了搔脑袋……很多时候,他还真是搞不懂,这小子到底在想些什么。
难道一万两金子,就这么泡汤了?
“喂!喂!”推开面前的方桌,归泓提步追了出去。
红袖楼。
楼顶。
屋脊之上,落宏天静静地躺着,双眸漆黑。
没想到,是她。
没想到,她会以如此声宏势大的方式出现。
并且,是在这样的地方。
莫玉慈,你怎么了?
你不再爱了吗?
你不想爱了吗?
还是你,爱得太深了吗?
竟然不惜以毁灭自己的方式,去换取他的成功,他的辉煌?
你执著如斯,烈情如斯,可他,会理解吗?会知道吗?会记得吗?
抑或,你做这一切,原本就不为他的理解,他的知晓,他的铭记?
而只是,因为爱。
因为爱而已。
下意识地,落宏天握紧了铁拳,片刻纵起,几个腾挪间,已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……
拭去面上傅粉,拔下金簪,握于指间,莫玉慈,现在的郎姬,端然不动,背对着水晶珠帘。
“说。”一缕银丝,突如其来,穿透珠帘,缠上她弧线优美的脖颈,“后面,是什么?”
慢慢地,莫玉慈转过头,对上那人暗红的眼。
“呵呵,”她忍不住低笑,“侯爷,好久不见。”
北宫弦一怔,双眸微微眯起。
他自认这一生,阅尽红粉佳人,却亦在面前女子那莹澈的眸光中,心魂一荡。
不惧于颈上的微痛,不惧于对方的威慑,莫玉慈站起了身,一步一步,走到他的跟前,抬指,挑起男人的下颔,嫣然巧笑:“侯爷,想知道后面是什么?”
黑眸一紧,九州侯右掌一挥,女子肩上轻薄锦纱,无声滑落,露出宛若玉雕的香肩。
果然是,活色生香,勾魂异常。
九州侯的眸色,更加深了。
他探出了手臂。
绕过女子的纤腰,猛力一锁。
痛,很痛,却不是来自身体,而是心底。
双眸微垂,轻颤的长睫在脸庞上投下淡淡青影。
轻轻地,她攀住了他的肩,极尽妖娆。
或者说,是勾引。
她在勾引。
勾引这个曾经将自己推入地狱的男人;
亦是郎程言最大的敌人。
她要勾引他,让他心醉神迷,然后……
握住金簪的手,微微颤抖,关节处开始泛白。
她必须,一击而中。
她必须,替郎程言除掉这个最大的敌人。
这,也是她今番登台献艺,最大的目的。
她太清楚他的急切,他的不奈,也明白他,从来不曾将她这么个弱女子,放在眼里。
若在以前,她真的不敢有如此大胆的举动,但是现在,她敢。
并且能。
深埋于无极峰下的九天九夜,给了她无穷无尽的力量,让她深信,自己,可以做到。
只要杀了九州侯,哪怕她会立即灰飞烟灭,哪怕她会被相继而来的谁谁谁立刻抓走,哪怕会落入莲熙宫人手中,重回那无边暗狱,于她,亦已然足够。
可是,当那男子的坚挺与火热抵住她的柔软时,她仍然是慌了,仍然是惊了,乱了!
她想哭,想逃走,却发现全身酸软无力,竟提不起任何力量。
九州侯桀桀的怪笑在耳边响起,像是来自幽冥鬼府。
她到底还是不够冷静,不够成熟,和她所爱的那个人一样,因为低估,所以,即将遭遇覆灭。
救我!
谁能救我!
程言,快来救我!
她惶然地大喊,却只能睁大双眼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然而,世间终有奇迹。
那一剑,来得极快极快。
直取九州侯的后心。
凌厉至极,凶悍至极。
隐了拼死一搏的决绝。
第一时间,九州侯反手,将怀中的女子给推了出去。
对于女人,除了那一个,他再没有半分怜惜,只有利用。
对方似乎也早料到他会如此,剑势疾收,铁臂一扬,已然将莫玉慈抱在怀里,从破开的窗扇中,疾掠而出。
慢步走到窗前,北宫弘看了一眼那深沉的夜,双眸,黑凝如万丈深渊。
“程言……”紧紧抱住男子的腰,莫玉慈全身惊颤,声声呼唤着那个名字,“程言……”
对方却没有回应,只是从一重重屋檐上,飞速掠过。
“砰……”
落地的瞬间,男子亦放开怀中女子,重重一把将她砸在地上。
“程言?”抬起惊惶的双眼,莫玉慈颤巍巍看去。
却……哪里有程言?
哪里是程言?
那是落宏天。
与她在雪寰山中,分别不到一月的落宏天。
“失望了?”男子眸色森寒,隐着无边的怒火,“莫玉慈,你以为你是谁?刺客?杀手?英雄?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?”
“我……”在对方那枭悍的目光中,莫玉慈不由向后缩了缩。
满眼委屈。
珠泪盈盈。
“哭!就知道哭!”落宏天焦躁地来回走动着,“莫玉慈,你就不能聪明一点?狠绝一点?”
“……我会的。”
夜色中骤然响起的声音,让他停下了脚步。
转头望去,却见那女子已是一脸清冷。如玉容颜上,不见半丝泪痕。
落宏天怔住。
“教我。”莫玉慈撑着地面站起,走到他的面前,眸光凛冽,“怎么做,你教我。”
微微地,落宏天深吸了口气。
她果然是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