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值得一提的,是莫玉恒的长足进步,不单身板壮了,个子也噌噌噌直往上蹿,铁黎对他固然要求严格,然,不为人所知的是,他每日晚上,都会悄悄离开慈光殿,前往明泰殿,和郎程言一起下到冰池子里,锻炼体魄和胆量。
虽然,他并不清楚,皇帝这么做用意何在。
不过,他决定相信他。
因为在城郊江岸,他亲眼看到了那令他震撼无比的一幕,也有些明白过来,或许这个男人,是他姐姐心中的神。
姐姐信他,他便信他,姐姐原谅他,那他也原谅他。
所以,一大一小两个男人,默默地进行着不为人知的计划,直到数月之后,那场逆天大战的到来。
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,属于男人的秘密,不到最后关头,绝不能吐露的秘密。
大年三十。
各色绢花扎满枝头,红灯高挂,喜气洋洋的鞭炮声,从一大早起,便响个不停。
按照祖制,郎程言一身正装,先至乾元殿接受众臣朝贺,然后领着皇室宗亲往太庙祭祖,而后宫之中,所有妃嫔也齐聚凤仪宫,先拜见皇后,再由皇后率领,在凤仪宫前的广场上,跪天祈福,自然,莫玉慈也在其中。
眼见着祷告完毕,黎凤妍在常笙的搀扶下站起,却不叫一干妃嫔起身,而是一个人走了。
众妃顿时傻眼了,心下却也明白,很明显,皇后分明是在给人脸色看。
所有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落到莫玉慈身上,却见她后背挺直,脸上的虔诚一分未减,依然在诚意拳拳地祈祷着。
众妃无奈了……跪着就跪着吧,没有皇后凤喻,谁敢乱动?
正值一年里最寒冷的时节,不消半个时辰,众妃头上、身上覆满白雪,甚至结出薄薄一层霜冰,唯有莫玉慈,神色泰然依旧,仿佛这噬骨的寒冷,于她全无半分干扰。
“夫人……”终于,有妃嫔忍不住了,轻轻开口道,“我们……”
莫玉慈睁眼,冷冷扫了说话之人一眼:“身为皇妃,既享皇妃之荣耀,当承皇妃之责任,难道连这点苦,都吃不下?”
众妃皆哑然,然后乖乖闭上了嘴。
忍吧。
就不信了,看你能犟到什么时候?
她们想错了。
就连黎凤妍也想错了。
曾经的曾经,那雪寰山下,冰天雪地之中,她足足躺了九天九夜,这点酷寒,对其他娇弱女子而言,分分难熬,对她,却是无伤大雅。
更何况,有一点她很清楚。
那就是,黎凤妍决计不敢,让她们跪到郎程言出现。
否则,麻烦的不是她,而是她自己。
果然,眼见戌时将至,黎凤妍就算千般不愿,也只得派常笙前来传旨,命众妃起身,前往凤仪宫用宴。
这是郎程言登基之后,第一次“家宴”,黎凤妍既为皇后之尊,禀着一心想要“母仪天下”的念头,至少在场面上,得做足功夫。
跪了快三个时辰,众妃早已叫苦不迭,此时起得身来,一身漂亮的宫装,早被雪水濡-湿,那叫一个狼狈不堪,各自扭着酸痛的双腿,扶着栏杆勉力朝凤仪宫的方向行去,唯有莫玉慈和容心芷,互相看了一眼,身姿挺拔如常,虽则也拖着湿淋淋的裙幅,神情间却无丝毫不适。
看着那一班落花流水般的宫妃,黎凤妍似笑非笑,继而朝常笙招招手道:“去,把本宫素日最爱穿的宫衣拿来,让各位姐妹换上。”
“奴才遵命。”常笙领命而去,少时领着一队宫娥步出,手中各托着一个银盘,内里盛放着一套颜色鲜亮的宫衣。
众妃你瞅瞅我,我瞅瞅你,却无人敢上前接领,毕竟,这皇后娘娘禀性如何,她们好歹也见识了五六分。
“怎么?各位妹妹这是嫌弃本宫来着?”抿了口香茶,黎凤妍仪态温婉,“各位妹妹即使不为自个儿身子着想,也要顾忌,在皇上面前失仪吧?”
言罢,黎凤妍侧头看了看壁边的沙漏:“算算时辰,皇上只怕已经往这里来了。”
众妃一听,再顾不得许多,赶紧着上前接了宫衣,各自入内殿替换。容心芷正在犹豫,却接收到莫玉慈一丝眼角余风,心内一动,立即也随了大流。
宴席齐备的大殿中,顿时只剩下莫玉慈和黎凤妍两人。
四道目光在空中交汇,看似无声无息,却隐着无穷无尽的机锋。
“姐姐,”黎凤妍下座,一步步走到莫玉慈跟前,“你留着这副可怜相,是等他来为你做主么?”
柔唇微抿,莫玉慈但笑不语,神色自若。
“皇上驾到!”安宏慎的声音,蓦地从殿外传来,黎凤妍神色微变,顾不得许多,当下就伸手去扯莫玉慈的裙子……虽然她与郎程言的关系,已经僵得不能再僵,却也不愿在今夜,与他彻底撕破脸皮,尤其是,在莫玉慈和一干后妃的面前。
捏住莫玉慈裙裾的刹那,她怔住了。
手中的面料,干干爽爽,哪有半丝湿气?
这是……
对上她愕然不解且略含仓惶的双眼,莫玉慈微微一笑,拂袖转身,冲着那徐步走来的男子躬身拜倒:“参见皇上。”
“夫人不必多礼。”郎程言轻轻一摆,上前将她扶起,转头却见黎凤妍一脸呆怔,当即开口问道,“皇后这是做甚么呢?”
“臣妾,参见皇上。”黎凤妍狠狠掐了自己一把,立即强定心神,款款一福,“夜宴已备下,请皇上入座。”
“嗯。”郎程言颔首,拉起莫玉慈,正要迈开脚步,莫玉慈却轻轻摇头,抽回了手掌,走向左侧第一个位置,安然入座。
虽然,她已经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利,却也知道,那只能用在刀口之上,若非迫不得已,她绝不会把自己,推到风顶浪尖。
斗女人,争宠,她不屑。
况且,历经如许多的事,郎程言是个什么样的男人,她已经知晓甚深。
倘若他会为美色所惑,那么他们之间这段感情,根本就不会维系到现在。
最初相遇之时,她虽然清纯,却非国色;
尔后被烈火噬尽容颜,他也不曾见弃。
再后来,夺回浩京,一夜之间,她青春尽逝,他依然微笑着,拥她入怀。
她信他。
正如他信她。
如果这段感情经不起富贵权势,经不起红粉殊色的诱惑,那么她,甘愿放弃。
程言,我之所以出手“对付”这些女人,仅仅只是因为,不想你为我荒掷宝贵的精力,女人的问题,很多时候,还是由女人自己来解决吧。
你有的你大业,那就安心地,将这纷乱的后宫,交给我吧。
虽然我暂时没有力量,也没有找到办法,彻底解决,但,维持暂时的平衡,我相信自己,可以做到。
勾勾唇角,郎程言笑了。
从她那安静的眼神里,他已经知悉了她的想法,也决意配合。
慈儿,若你决意爱我,这后宫的风波,你必须要学会面对,自己面对,以你光明的性情,去面对你潜在的对手,或者是朋友。
你会懂得,以霹雳手段,去弥补仁善之不足,以赫赫凤威,去捍卫我们之间的情感。
作为一个男人,有些事情,我不得不为之,有些事情,需要你来善后。
弄出这么一个摊子,非我所愿,却是情势所逼,如果你有办法解决,我将,乐见其成。
将他们俩人间的互动看在眼里,黎凤妍胸中妒火中烧,脸上却仍然一派盈盈浅笑,举起手中金樽:“臣妾愿皇上龙体康健,大安国来年风调雨顺。”
郎程言举樽,饮尽杯中之酒,却在看到莫玉慈衔杯的刹那,微微变了脸色。
杯倾酒尽,莫玉慈面色不改,只是轻睨了酒樽一眼,噙起抹冷笑……醉忘乡?这味道她尝过一次,终身难忘,只是不知道,堂堂大安皇后,何时与反贼有了勾连?
难不成弄晕了她,后面还有戏唱?想栽赃奸情?似乎不可能,毕竟,现在她和郎程言都知道,她的人,郎程言都动不了,其他男人更是没辙。
那么……
目光在已经列席的妃嫔身上轻轻睃巡一圈,她心下明白了七八分,当下声色不动,将金樽放回案上。
乐音起,众妃纷纷离席,百花齐放,各展才艺,只为博君王一顾。郎程言饮酒不停,眸光似在看歌舞,也似在看别处。
直到子时已过,众妃醉意醺然,郎程言意态阑珊,黎凤妍方才宣布散席。众妃一一拜别,鱼贯离去,最后,只剩下他们三人。
“姐姐,”轻轻抚了抚自己已经微微鼓起的小腹,黎凤妍轻笑着看向莫玉慈,“按例,皇上今夜应留宿凤仪宫,不如,姐姐也一并留下,省了长夜孤寂,如何?”
“好。”出乎黎凤妍预料,莫玉慈竟一口应承。
反是黎凤妍,怔愣了半晌,方才回过神来,叫过常笙道:“去,安排羹汤沐浴,今夜本宫要与莫夫人,一起伺候皇上!”
“是。”悄悄拭了把冷汗,常笙躬着身子退了出去。
郎程言双眉微拧,看看黎凤妍,再看看莫玉慈,自己一个人先进了后殿。
莫玉慈,属于你后宫生涯中又一次痛苦的考验,行将来临,你,一定一定,要禀守自己坚定的意志,否则,你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,都将……功亏一篑。
时光倒回前一晚。
冷冷地扫视着那个立于暗影中的女子,黎凤妍久久不作声。
“皇后娘娘,可是怀疑紫苓的诚意?”
“难道,我不该怀疑吗?”
许紫苓笑了:“可是娘娘,您已经,别无选择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一双凤眸中冷光大绽,黎凤妍厉声喝斥。
“难道,不是吗?”许紫苓脸上却无半分惊惧,“相信,城郊之战结果如何,娘娘已然知晓吧?您,只一心想借着乱军杀掉莫玉慈,却没料到,皇上会不顾危险出宫夜寻,并且真地找到了她……倘若莫玉慈不死,倘若皇上知道娘娘您……娘娘您说,这后果,会如何呢?”
激灵灵地,黎凤妍打了个寒噤。
“和我合作吧。”在她心理最脆弱之时,许紫苓再加上一剂猛药,“只有和我合作,您才能真正置莫玉慈于死地,扫掉后宫中最大的阻碍,稳坐大安皇后的宝座。”
踏前一步,许紫苓盯着她,那双眼,冷得发寒:“大概……您也不想,被废掉皇后之位,或者遣反回黎国,或者,一生幽禁于冷宫吧?”
“……如何合作?”黎凤妍终于妥协。
“只要娘娘,设法让皇上与莫玉慈同时服下此物,然后……”
看着她手中那个血红色的盒子,黎凤妍的双眼一阵扑扑乱跳:“这是什么?”
“阴阳,合生花。”
双唇微微勾起,许紫苓轻轻吐出五个字。
“不行!”黎凤妍那双蓦然睁大的凤眸,刹那间满是冷厉。
“不行?”许紫苓眸中笑意更冷,“为何不行?”
“不行就是不行!”
“如果娘娘有别的办法,我倒是乐见其成,”许紫苓倒也不强逼,收了盒子,转身便走,“希望娘娘考虑清楚,在目前的情况下,还有什么更快更锋利的刀,能斩断他们之间的一切……”
更快更锋利的刀?
仿佛一道闪电划过心中的混沌,黎凤妍惊住了。
是啊,这世上,还有什么样的刀,比这柄刀更快更锋利呢?
她已经试过了假孕,试过了暗杀,试过了离间,试过了借刀杀人,却还是,还是没能拗断郎程言的执著,没能覆灭莫玉慈的深情。
难道他们之间的情感,就真地坚不可摧,无懈可击了么?
不!她不相信!她绝不相信!更不相信自己会失败!
那么,合作吧,或许这个鬼魅的女人说得对,除了这最后一把锋寒至极的刀,她已经找不到更有效的利器,来对付那个日渐强大的女人了。
不能等她羽翼丰满!更不能等郎程言找到制敌取胜的法宝,她必须在一切可能发生之前,彻底地解决所有祸患!
就这样了!
生死在此一搏!
莫玉慈,此一战,不是你死,便是我亡!
水气氤氲,半倚在水池里,莫玉慈双眸微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