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男人的心里,从来就没有她的位置,她有什么权利恨?有什么立场去恨?
那么她恨的,到底是谁呢?
就算拆散了他们,她,又能得到什么呢?
只有满把的凄凉罢了。
只有一地的血痕罢了。
他还是不会爱她,甚至从此以后,再不会多看她一眼。
那么她的胜利,她的骄傲,她的欢快,又算什么呢?
这无穷无尽的悲哀里,只有一个人,是真正开心的。
哈哈哈,莫玉慈,我得不到的东西,你也别想得到!
这盛世孤清,无边寒苦,我们就该一起品尝!
凭什么同为圣女,你能拥有一份倾世的温暖,而我却不能?
这一夜,是大年三十。
灯火通明的永霄宫,却显出一股难抑的悲凉。
没有歌舞升平,没有笙箫奏乐,也没有一丝新年将至的生机。
一切都是冷漠的,冷沉的,就仿佛被冰雪,封冻了时间,封冻了人心。
跟着那个萧索的男人走了很久,郎程晔想开口,却无从开口。
他不知道,要怎样的话语,才能化解他心头此刻那浓郁的悲伤;要怎样的温暖,才能点燃他心中那一缕薄光。
真的无可更改吗?
真的无法逆转吗?
郎程言进了明泰殿,阖拢了宫门。
终于,他卸下所有的坚强,坐在冰凉的地板上,放声大哭。
二十一年。
人生前二十一年,他流过眼泪,却未曾流过如此多的眼泪。
即使母后薨逝的那一日,即使父皇驾崩的那一刻,即使面对凶残无情的九州侯,以及无穷无尽的追兵。
他依然,毫无惧色,他依然,拔剑相迎。
可是这一次,他输得如此之惨,就连最后一丝尊严,也被敌人踩于脚下,踏成灰烬。
不是失爱的问题。
而是心中某个一直坚持的信念,轰然倒塌。
如果他的坚持没有意义;
如果他的坚持,最后得到的仍然是惨败;
如果他所信奉的光明,根本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留存。
那么,称帝有何意义?君临天下有何意义?
他这一生征战,满怀筹谋,委曲求全,苦苦压抑,又,有何意义?
一连三日,明泰殿宫门深锁,大安帝王郎程言,将自己关了禁闭,不吃不喝,谁都不见。
纵是战神,也有软弱无力之时,何况是他,这连番惊变,实在已经耗损了他太多的心智。
郎程言,好好地睡一觉吧。
人生多磨难,谁都不会幸免,区别仅仅在于,大多数人面对磨难,只会一味地退缩,只有很少的人,比如你,会一次又一次地站起。
越挫越勇,越勇越挫,越挫还再勇。
终至人畏天怕鬼惧,就算是神,也会为你的勇气所震撼。
到那时,你便成功了。
到那时,你自能兑现自己一直坚持的信念;
到那时,你可以携着心爱之人的手,登上世界之巅,傲啸四海,俯仰河山。
只是,在这之前呵,在这之前,你必须以你男儿的血性,顶住一切的狂风暴雨。
爱情也好,霸业也罢,唯有坚韧者,方能见到最后的光明。
郎程言,请不要怪我给你如此多的磨难,我只请你记住八个字:
艰难困苦,玉汝以成。
当明日,你睁开双眼之时,当能看到,那一缕在东方天际,如荼燃烧的曙光!
飞雪蒙蒙。
明泰殿外,郎程晔一身静默地伫立着。
他站在这里,同样已经三天三夜,不吃不喝。
他很痛。
整个心肝脾胃都在痛。
却是那样地无能为力。
无能为力到甚至想杀了自己。
他知道自己替代不了四哥,甚至连安慰他一句都不能够。
这天地苍茫,这乾坤冷绝,他能到哪里,去找那么一个人,帮他们一把?
没有。
的确都没有。
正如他曾经对莫玉慈说过的那样,他的四哥,是这天底下最枭傲最优秀的男人,连他都不能面对和征服的困难,还有谁,可以超越?
嗡嗡……
那空中突如其来的轻鸣,让郎程晔抬起了头。
影蜂?
这大冬天的,竟然还有影蜂?
那些褐色的生灵儿振动着翅膀,从窗棂间飞了进去。
我的主人,在您最孤独无助的时候,我们,来看您了。
我们,给您带来您最迫切希望的消息。
像是听到命运的召唤,郎程言睁开了眼,然后,看见了空中那行轻舞灵动的字。
他猛然地屏住了呼吸,然后,整个人都兴奋起来!
找到了!
终于找到了!
他牺牲婚姻,以皇后的桂冠为代价,所一直寻找的那样东西,找到了!
神尊出,诸国灭。乾坤照,寰宇清!
这世间,并没有绝对的强大,只要找准那个有力的突破口,再强大的敌人,也会一举击溃。
只是寻找这个突破口的代价,真的是,沉重得不能再沉重啊!
随着一阵轧轧声,森严的殿门终于开启,郎程晔只看见一股玄色的旋风,眼前已经没有了人影。
隔慈光殿还有很长一段距离,郎程言停下了脚步,压住满怀激动。
因为,他听到了一阵铿锵的琴音。
没有颓丧,没有忧伤,没有绝望,而是饱含着无穷无尽的斗志,与感怀天地的至诚,就像在对他,诉说着不屈的心声。
他怔住了。
继而,一阵强烈的狂喜涌上心头……难道,他的慈儿,和他有着相同的心意,也没有放弃?
大步流星,郎程言朝殿门走去,迈过第一重院门时,他看到了一个人,坐于院中,身姿端俨,十指挑、勾、横、抹,隐着丝丝执著。
却,不是他的慈儿。
是一个他并没有多少印象的女子。
慢慢地,郎程言走了过去。
然后,他看到了那双手。
已经被琴弦割出无数血口,已经被寒冷冻得龟裂的手。
那些血,凝固在铁冷的琴弦上,将金属弦丝,生生染成褐色。
三天了。
她一直坐在这里,守着里面那个绝望的女子,用不屈不挠的琴音,鼓舞她活下去。
告诉她不要放弃。
夫人。
请不要放弃。
请为您的爱,为我们大安最优秀的君王,为整个天下的光明,坚守您不屈的心志。
夫人。
您爱的不是一个帝王,您爱的,是这煌煌大安,是这万千黎民,是这无边富丽锦绣的河山,更是无数鲜活的生命。
所以夫人,请您坚守。
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,是炼狱还是深渊,都请您坚守。
“谢谢你。”从她身边走过的刹那,郎程言轻轻吐出三个字。
琴音,徐徐而止,女子起身,朝他款款一拜,飘然而去。
一丝暖意,从郎程言心中,悄然漫过。
曾经,他以为世间女子除她与赫连毓婷之外,已再难用优秀二字去形容,可是今日,他再次看到了另一抹,高山流云般的品性。
走到那扇同样冰冷的殿门前,郎程言抬起了手。
未及扣下,门扇却已经打开。
门里的女子,形容憔悴,清眸如晖。
所有的悲痛,都化作了无声的坚韧。
这双眼睛在告诉他,一切,并没有结束。
这双眼睛在告诉他,我爱的人,我在,我一直都在。
只要你不肯放手离开,我便如蒲草韧丝,伴君一生。
“我,可以进去么?”他试探着开口。
莫玉慈侧开身体。
“你找到了?”
出乎他意料之外,竟是她先开口。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?”
“若非如此,你不会来。”
沉默。
“慈儿,你是在怪我么?”
“不,”莫玉慈摇头,“恰好相反,我很感谢你。”
“……?”
“程言,我很感谢你,”她说着,眸中珠泪滚滚,“我很感谢你所给予我的这份爱,我很感谢你有此胆量爱我,并深深感谢,你一直,坚持到现在……”
郎程言震动地看着她,久久难以言语。
“可是,这不够,”她深吸一口气,抑制住自己的激动,“还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,”他轻舒长臂,拥她入怀,“我会继续坚持。”
抬头瞅了他一眼,莫玉慈沉默了很久,方才再度启唇:“如果要战胜他们,我们需要再找到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的母亲,云菀。”
“她……”郎程言眸中闪过丝不解,“她跟那个地方,有关系吗?”
“我不知道,可我这三天里细细回想,觉得她定然藏有秘密,没有告诉我,而这个秘密,很有可能……是指向那个世界的一把利刃。”
“?”郎程言呼吸一滞,“如果是利刃,她为何一直不告诉你?”
“应该是,时机未到吧。”
郎程言皱起了眉……其实,有件事他并没有告诉莫玉慈,自从送她去雪寰山治伤之后,他就一直差遣影蜂,在搜索莫氏母子的下落,奈何始终没有消息,而他自己也分身乏术,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投入。
如今看来,还必须得找到他们,否则莫玉慈身上的很多秘密,的确难以开解。
不解开这些秘密,他们就永远找不到克敌制胜的方法。
“总之,有希望对不对?”他携着她的手,暖暖地笑。
不是宽慰,而是肯定。
他们这段感情,走到现在这一步,经历了太多的考验,它是否能走向圆满,已经不仅仅关系到他们的幸福,还有一种天定的走向。
很奇异的走向。
虽然到现在为止,郎程言还不明白,这种走向的意义何在,但是他似乎,已经隐隐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来自九天之上,遥遥召唤的声音。
带着慈爱,带着抚慰,带着温暖,带着生机,向他昭告些什么。
比身为帝王的使命感,更加强烈。
它告诉他,胜利,就在前方。
它告诉他,勇敢起来,你会战无不胜,攻无不克。
它告诉他,懦弱叛逃是可耻的,惟有更加坚定地前进,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。
后来。
后来所发生的一切,无不证明,他的预感的确是正确的。
因为,神尊出,诸国灭……
诸国灭……
即使他放弃爱情,所得来的,不过是片刻的安宁,那该来的宿命,不会因为他的退缩,而有丝毫的改变。
如果他懦弱,失却的不仅仅是爱人,还有帝王的尊严,和生存的权利。
他、赫连毓婷、九始神尊安清奕。
一个,是乾熙大陆最枭傲的君王,一个,是乾熙大陆最勇敢无畏的公主,将来的女皇,一个,是至高无上,乾坤宇内,强权的象征。
现在,再加上他所深爱的女子,他们之间,注定有一场宿命的决战。
就算逃,这茫茫天地,浩浩河山,能,逃到哪里去呢?
面对命运,你若哭泣,命运会将你踩进地狱;
面对命运,你拼死反抗,就算不胜,也是一生英雄。
郎程言。
倘若,你真是我爱的男人,那么请你,拿出信心与勇气,战斗吧!
这个世界,不要懦夫!
在爱情的世界里,同样容不得懦夫!
至少,在你战斗的时候,你所深爱的人,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伴你,纵使你失败了,纵使你被强大的命运压成肉泥,她也会义无反顾地,陪你一起!
所以,你是幸运的。
你真是幸运的。
你的幸运,就是在你孤寂的生命里,遇见了一个如此温柔似水,却又坚贞如玉的女人。
新年的阳光穿过薄云,照进宏阔的大殿中。
御案之前,铁黎、白汐枫、韩玉刚、冉济等一干武将并肩而立。
他们,是郎程言最信得过的臣子,也是亲人、朋友,今日,他们要在这里,商讨将来的大计。
侧过身子,郎程言提笔在悬于屏风上的纸幅上,写下数个名字,然后转头看向阶下众人:“说吧,有什么话,畅所欲言,不要保留。”
“不知皇上是想,各个击破,还是,一网成擒?”
白汐枫率先出列,拱手言道。
“你的意思呢?”
“如今坚壁清野初见成效,郎程暄已不足虑,只要将其困于华陵城中,不出半年,其势必败;至于祈亲王与泰亲王,微臣窃以为,也难以成患,目前皇上最应该提防的,反而是南边越见强大的仓颉,和西南边一直风平浪静的大昶。”
大昶?
白汐枫一语既出,众人皆是一愣。
在乾熙大陆中,大黎、流枫、大安三国国力最强,而大安与流枫世代交好,所以,周边诸国皆不敢擅动,尤其,大安与流枫两国联姻之事,天下皆知,不管嫁进永霄宫的女子到底是谁,她总是顶着流枫长公主的头衔,单此一点,足以震慑天下群雄。
“爱卿此言,可有……什么依据?”
郎程言也有些始料未及……仓颉会在背后搞动作,这个他早有预料,所以暗排了韩之越,就是为了此后的布局,但是大昶……脑海里闪过一道人影,那冰霜冷漠,难以琢磨的大昶二皇子,昶吟天,他,也会是自己的对手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