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容许他一直爱下去,在莫玉慈的引导下,他会越来越温柔,越来越善良,越来越仁厚,越来越正直。
可是。
他们毁了他。
无情地将那个善良的郎程言,温柔的郎程言,仁德的郎程言,直接葬进了地狱。
剩下个专制的郎程言,暴戾的郎程言,阴狠的郎程言,甚至是,残忍的郎程言。
这个世界上,没有绝对的坏人。
所谓的坏人,只是因为他们在生命里,遭遇了太多的阴暗,太多的打击,如果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抗拒邪恶,他们就会让自己变得邪恶。
好人,与坏人,往往,一念之间。
这一刻,她也终于品尝到,那种万念俱灰的感觉。
他不爱她,却用卑鄙的手段,糟蹋了她的清纯,糟蹋了她一腔的痴情。
忽然间,她所有的歉疚,所有的罪恶感,都消失了。
慢慢地,她挺直了后背,做了个跟莫玉慈相同的动作……一个耳光,抽在面前这个男人的脸上。
她泪光喘喘。
她花容惨淡。
有很多事,不必问,只要仔细去想想,就会察觉出其中的细枝末节。
她不傻。
她很聪明。
她谙熟后宫之中,那些最见不得光的手段。
曾经,她栽赃莫玉慈与郎程晔。
而今,不过是一报还一报。
不过是他做得更加彻底。
“皇上……”蒋德的声音却在这时幽幽传来,隔着袅袅飘散的药气。
“拿过来。”郎程言伸手,端过那碗药,递到黎凤妍面前,“喝。”
看着这个男人,黎凤妍寒凉刻骨地笑了。
帝王。
到这一刻。
她终于懂了这两个字。
也终于懂了莫玉慈的悲辛。
爱的悲辛。
纵使在最深最深的爱着时,却仍然对枕畔之人,存着丝芥蒂,放着柄利剑。
随时会拔出来,夺人性命。
“我不喝。”
努力克制着所有翻滚的情愫,她强令自己镇定。
孩子,不是他的,却是她的。
从这一刻起,她将以一个母亲的身份,与他战斗。
“哐啷”一声,药碗落地,褐色汤汁四散飞溅。
“常笙。”瞟了旁边那个一直未曾作声的男人一眼,郎程言冷冷开口,“把圣旨念给她听!”
艰难地匍下身子,常笙拾起圣旨,颤抖着双手,在眼前展开:
“奉,奉天,天,天承运,大安皇帝诏曰,皇后黎凤妍,妇德有损,秽乱深宫,着即废黜,贬为庶人……遣返归国……特派五十万大军相随,诘责黎君驾前……”
“你,你,你……”陡然地,黎凤妍眸中戾光暴涨……原来原来,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!
郎程言!郎程言!
你好恶毒!
你真的好恶毒!
妇德有损?秽乱深宫?你竟然找出这样一个藉口,来强行撕毁两国间百年不得刀兵相见的盟约!
是我蠢!是我傻!
带着满腔柔情送上门来,由你践踏!由你玩弄!
黎凤妍悲愤了。
她不能不悲愤!
她爱他。
她确实是爱他。
他也确实不爱他。
但是他……伤人太深,伤人太重!伤人太狠!伤人太过!
“郎程言!我跟你拼了!”她嘶叫着冲了上去,顾不得蠃弱的身子,顾不得腹中胎儿。
他仍然那般冷冷地站立着,任她撕打,甚至是嘶咬。
黎凤妍,你也知道痛么?
那你知不知道,当她浑身鲜血,从我面前走过时,那一刻我的心碎?那一刻我的绝望?
你懂不懂,我的万箭穿心,我的地狱熬煎?
是你们!
都是你们!
是你们毁了我所有的一切!我为什么不能毁了你们?我为什么不能报复?我为什么不能?
“公,公主……”已经吓傻的常笙凝聚起所有胆量,凑上前来,想将黎凤妍拉开,却被她满眼的狂乱所震慑。
那是恨。
彻骨的恨。
和郎程言杀向安清奕时,同样的恨。
和韩仪在明泰殿中,向郎煜翔发出最后一击时,同样的恨。
和这世间每一对夫妻,感情破裂之时,同等的恨。
打架、斗嘴,摔锅子砸碗,这些事,大概很多恋人、情侣、夫妻都干过。
恨到烈时,甚至想杀了这个曾经“一日夫妻”,或者“多日夫妻”的人。
爱情,没有了。
只有满把愤怒的灰烬。
不管谁对谁错,不管谁输谁赢,到最后,都是惨淡。
我不能说郎程言错,也不能说黎凤妍错。
毕竟,他们都出身于皇室,都有玩弄权术的潜在基因,你对我不仁,我便对你不义。
到头来,得到的,只是残忍。
每次看那些宫斗剧,我都暗暗在想,如斯的惨烈杀伐,到最后赢的,到底是谁?
到底是谁?
终于。
她累了,倦了。
慢慢地软倒在地。
而那个男人,并没有多看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
一室凄惶。
对于这个曾经美丽高贵,被无数男人捧在掌心的帝国公主,她的一生,就此完结。
她才只有十九岁。
如此的青春美貌,如此的隆盛显赫,却已经,没有了未来。
因为那个男人,绝对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。
即使她的梦,已经彻底零碎,即使她身心,已经遭到他最残暴的凌虐。
他还是不肯罢手。
因为现在的郎程言,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,心存着一丝仁善的郎程言了。
对于伤害过他的人,他将予以百倍、千倍的打击与报复。
他已经只剩权利,只剩仇恨了。
除了运用权利去伤害别人,除了用别人的痛苦,来抵消心中的恨意,他不知道该怎么做,真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他还太年轻。
因为年轻,所以无法抵御命运加诸给他的伤害。
因为年轻,所以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性。
还有一点更重要的,他,太急于掌握自己的命运,太急于强大自己。
他知道。
他知道自己必须强大,才能完成替心爱女子的复仇。
他知道面前这些人,不过都只是小菜,只有那个男人,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,才是他剑锋所指的终端。
因着这样的思想,他已经不顾忌,自己的所作所为,会给多少无辜之人,造成覆灭,造成伤害。
这其中,还包括他最亲最爱的人。
还包括那些曾经相信过他,帮助过他的人。
写到这里,我终于懂了那句话……你可以因为恨,而失去全世界;也可以因为爱,而得到全世界。
郎程言走得很缓慢。
春天的阳光,投落到他玄色的衣袍上,照出的,却是一身惨淡。
他已经杀了郎程暄,他已经废了黎凤妍,他已经磨刀霍霍,将白刃,架在与此毫无干系的,黎国国君的脖颈上。
但这不够。
还不够。
他记得很清楚。
他的慈儿吃过多少苦,受过多少难,他的慈儿是如何死去的,还有她那颗心,置于他口中的,咸腥的味道。
他不会忘记。
永永远远不会忘记。
慈儿,你看着,你在天空中,静静地看着,看着我如何为你复仇,看着我如何为你,踏平整个天下。
看着我如何,将锋利的刃,插入那个冷血男人的胸膛!
你看着!
你一定要看着!
抬头望了眼青湛的高空,这个枭傲的男人,这样对自己说。
他很喜欢,在心中对自己说话,每说一次,都必会做到。
这次,也不例外。
“皇,皇上……”京机巡察应衡满头大汗,匆匆奔来,“郎程暄的尸首,尸首……”
“不见了?”收住脚步,郎程言双眸冰冷,一切,仿佛早已在掌握之中。
只是擦着脑门儿上的汗,应衡一句不敢多言。
“不见了,那就不见了。”冷冷地交待下一句话,皇帝从他面前走过,朝着明泰殿的方向而去。
立于原地,应衡仍然在不停地擦着冷汗。
如今皇帝的性子,是越来越难琢磨了。
明泰殿中。
将自己整个隐于黑暗之中,倾身靠在椅背上,郎程言阖上双眼。
冷。
还是那种透骨的冷。
自她离去之后,一直再没有消散的冷。
一种他拼尽了全力,想要摆脱,却始终无法摆脱的冷。
“吱呀”一声,殿门开启,一个人默默地走了进来,站到案前。
“郎程言。”他看着他。
他亦看着他。
“你不能攻打黎国。”
他一字一句,无比清晰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是错误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韩之越瞪大了眼,重重咬牙,提高了嗓音:“黎凤妍是黎凤妍!黎国是黎国!这场战争,不是正义的!”
“不是正义的?”冷冷地,郎程言笑了,“这个世界上,有正义吗?如果有,那为什么,在安清奕的面前,你们不叫喊,你们不说话?你们都沉默?”
韩之越沉默了。
静静地看了他很久。
他知道,他说什么,都没有用了。
因为,他已经铁了心。
铁了心要将整个世界,推进地狱。
因为,他在地狱最深处。
就像安清奕。
因为他没有爱,所以,他要整个世界,都失去爱。
郎程言,我最亲爱的朋友,我最信任的君主,要怎样,才能拯救你?才能拯救你那颗,已经死去的心?
非得,非得要她吗?一定要她吗?
他想他明白了。
那个女人,对这个男人而言,不仅仅是个女人。
她是希望。
她是光明。
她是温暖。
她是他,刻骨铭心的理想。
她死了。
他的整个世界,随之灰飞烟灭。
他以为。
他们的情,不会达到那个地步。
他以为。
他是帝王之材,应当锁心锁情。
可是上苍,偏偏让他们相遇。
是喜剧?抑或悲剧?
演变成如斯模样,谁都,无法控制,无法预想。
他懂了。
当天下人都不解他的孤独,他的残暴时,他却懂了。
懂了他的绝望,他的沧桑,他的寒凉。
怪只怪,他回来得太晚。
摸了摸怀中那个铁盒,韩之越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现在,莫玉慈已经死了,找到坤镜,又有什么用?
又有什么用?
水声潺潺。
整个大脑,刀砍斧劈似的痛,那些场景,那些画面,模模糊糊,闪闪烁烁,兜兜转转……
这是哪里?
弥漫的幽蓝间,女子微微地,抬了抬下颔。
呃……
她似乎,已经沉睡了一千年。
但终究,醒了过来。
再次面对这个,冰冷的世界。
绝望的世界。
手,缓缓抚上胸口的位置,却仍然感觉得到,那一缕缕勃动的心跳。
轻轻地,她不由扯了扯唇角。
嗬嗬,原来,她还活着。
还真实地活着。
“你笑什么?”凉幽幽的嗓音,突如其来地钻进她耳里。
莫玉慈侧头,对上那男子铁冷的眸子。
目光平静。
从未有过的平静。
那么惨烈的痛,那么浓郁的恨,那么强大的悲愤,在这一刻,悉数化作平静,一种俯天仰地的平静。
“谢谢。”
她看着他。
无比诚挚,无比恳切。
他眨眨眼,认真地看着这个女人。
这个他创造出来的女人。
她是他的杰作,也是他的劣品。
他赋予她生命,只是要她帮自己孕育自己想要的那个东西,而她的成长,似乎远远超出了他预定的轨道。
莫玉慈,你明不明白,你这一生,注定不该有爱,不能有爱?
莫玉慈,爱上那个男人,是你的错误,你的失败,你明不明白?
很显然,她读出了他的心声。
然后,她微微地笑了。
安清奕,你不明白。
自我的生命临世那一刻起,就不再属于你。
它,只属于我自己。
我不是你的附属品,我是一个人,一个活生生的女人,我有自己的追求,我有自己的向往,我亦有,自己的未来……
在没有遇到他之前,我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但,连云岛上,看到如此痛苦的他,我终于明白,我这一生,就是为他而存在!
我要给他希望,我要给他光明,我要成为他心中那份,永恒的温暖!
就算希望淡薄,就算光明些微,就算这暂时的温暖,敌不过世界的黑暗,我依然要去做!
他需要我的鼓励,我的导引,我需要他的保护,他的强大,他的坚定。
所以,我们相爱。
我们深深相爱。
我们依偎彼此,我们一点点地越过障碍,试着携手。
尽管艰难,却不始终不愿放弃。
这就是我们的爱。
可是安清奕,你不懂。
你真的不懂。
你不会知道,那种灵犀双动的感觉;
你不会知道,那种心心相印的幸福;
你不会知道,那种彼此偎依的温暖……
你不知道,你什么都不知道,你只知道,奇迹和意外,都不被允许,你只执著于相信,自己是……造世主,也是永世主。
只是这个世界上,除了人心之外,没有什么东西,可以永恒。
你活着。
你一直追求长长远远,千年万年地活着,所以,你需要一批又一批的莲花圣女,替你养育血莲之子。
你用她们干净的身体,铸就你万年不衰的寿命。
但其实,你早就已经死了。
一千年前,当你亲手剖开阿黛的心脏,取出世间唯一一颗血莲之子的时候,你就已经死了。
她死了。
你活了一千年。
但你得到的,是什么?
是一千年的寂寞?一千年的伤悲?还是一千年的悔恨?
也许你已经不悔恨了,因为你,借着一千年的光阴,创造了一个永远没有人企及的奇迹。
庞大的幽灵帝国。
凌驾于世间万万人之上的强权。
你自诩为造世之主,随意践踏、扭曲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。
人心、感情、生命……
你想怎样,那便怎样。
你要怎样,那就怎样。
你真的做到了。
可是你,得到了什么?
是永永远远的冰寒刺骨,是永永远远的孤独寂寞。
是永永远远的,黑暗,与污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