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霆撕开暗夜,将整个皇宫从黑暗中拉了出来,雨幕之下的宫墙与大殿清晰可见。
脚步踩开雨水,快速而行。
至武英殿前,内侍将蓑衣接过,恭敬地说:“殿下,陛下在偏殿。”
朱雄英点头,至偏殿门口时,眉头微皱。
殿门开着,只是里面塞了夜色。
没有灯火,只有昏暗。
朱雄英自东宫而来,已经适应了这暗夜,迈步走了进去,看到了站着世界舆图之前的朱标,上前行礼喊了声:“父皇。”
朱标没有回身,只是平静地应了声。
雷霆再现,地图与人都明朗起来。
朱标目光深邃地盯着舆图,言道:“韩庭瑞将金银岛的事告诉你了吧,你怎么看?”
朱雄英上前,站在朱标一侧:“先生突然去太仓,本就让人云里雾里,就连顾家人都没个准备,原以为只是临时外出,不成想,先生随后去了东海四岛,并在金银岛整顿了一番。”
“按理说,事情办完了,先生也应该回来了,可没有,至今还没有先生返回的任何迹象。儿臣只能说,金银岛上那点事,不值得先生外出,尤其是他现在身体不好,还想要留在学院著书立说时。”
朱标侧头看了一眼朱雄英:“继续说。”
朱雄英抬手指了指隐在昏暗中的舆图:“东海四岛留守军队有些问题,金银岛开采也有些问题,可军队问题再大未来十年二十年内未必有危机,金银岛开采问题再大,也终究只是小问题。”
东海四岛没什么敌人,军队烂了也是无敌,海贼海盗只是想求个活路,嘴上说着提着脑袋过日子,可他们终究是要过日子的,而不是求死。
至于窦运主导下的金银岛,一点贪污腐败而已,劳逸的也不是大明百姓,他与海贼勾结奴役倭人,这是死罪,但对金银岛的冶炼开采问题影响不大。
两者看似严重,实则危险可控。
朱雄英不相信老谋深算,城府深沉的父皇会大材小用,直言道:“先生这种人,在这个身体状况下,父皇还让他出去,必然是冲着风云而去,是为了大谋算,大运作而去。”
“儿臣审视再三,周围能有风云,有让先生踏足的地方,也就只有这里——”
朱雄英拿起了竹节,点在了舆图某处。
闪电打来光,朝鲜开京的位置被竹节摁住。
朱标微微点头,轻声道:“是啊,他此时此刻,就在开京!”
朱雄英问道:“所以,父皇打算让先生扶持李芳雨上位了吗?儿臣对朝鲜事留意过,国王李成桂虽然有些宠信神德王后,可他在大政方针上对大明并没有做出实质性危害之举。”
朱标拉过一旁的椅子,坐了下来:“对大明来说,李成桂确实还可以。但是,李成桂这个人心如铁石,在关键的时候,他是真的敢对儿子下手的,或者说,他在内政的处理上出了问题——”
“以至于他很难完全掌控朝鲜内务,而这种失控的存在,会让局势变得更为微妙、复杂,各方力量不断较劲,最终必然会出现冲突,乃至是宫廷的流血事件。”
朱雄英疑惑,不明所以:“即便如此,也不需要先生亲自走一趟吧?朝鲜内部想怎么折腾,怎么折腾,无论谁当国王,他对大明的立场不会变。”
大明的体量在这摆着,兵力、火器、战船、战争动员能力、财力等等,都远远超过朝鲜。
不管是李成桂还是他哪个儿子上位,对大明没实质影响。
不然呢?
难不成李芳硕那娃娃成了大王,他就敢兵出鸭绿江,索要大明的铁岭等地?
这种政策大调转,方向大改的事,在朝鲜不太可能出现,毕竟朝鲜只有一个邻国,那就是大明,北面、东面、南面、西面,都可能遭遇来自大明的打击。
在这种情况下,谁当大王,大明的东北都没问题。
朱雄英都能看穿这一点,不信父皇看不穿,可他偏偏让先生去了朝鲜,这很不对劲。
朱标呵了声:“你啊,只看到了未来十年,看不到未来三十年、五十年乃至百年,也没有看到,朝鲜与大明的关系,可不只是国与国之间的关系,还有——李家与顾家的关系。”
朱雄英凛然:“父皇在担心先生与朝鲜王室绑在一起?”
朱标沉默良久,才轻轻吐出几个字:“帝王家,身不由己。”
现在想想,不坐在皇位之上,永远无法体会到当年父皇的猜忌与各种手段的因由。
朱元璋英明神武,可他也做出过许多不妥的事。
以前,朱标反对,公然反驳。
现在,朱标理解了。
有些时候,高度不一样,看到的就是不一样,不能理解的背后,未必不是当初自己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前路。
朱雄英感到了一股森冷之气:“父皇该不会是——想彻底切断先生与朝鲜王室的联系,或者说,不打算让那李芳雨上位,而是选择了其他人吧,是谁?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朱雄英已经推测到了朱标的下一步。
身不由己!
这话只能是说给顾正臣的!
父皇他,竟然在防备先生,在算计先生,在利用先生!
这种行为,他就不怕让人寒心吗?
他怎么想的,先生身体不好,他再熬一熬不就行了,哪需要在这个时候还做这种身不由己的事?
朱标一只手放在椅子背上,半个身子侧向朱雄英:“你啊,将父皇我想得太坏了,朕与顾先生之间,可没有嫌隙,没有猜忌。只是,他不在那里,就没有人能破局。破局,需要他。”
朱雄英不理解:“既然没有猜忌,为何还让先生亲自去?换个人,一样破局,先生的身份再重,也重不过大明的身份吧?”
朱标叹了口气:“这件事,不是大明的事,而是先生的事。他若是不点头,不运作,不答应,那里的事不容易做。朕让他去,需要的是他点头表态!这个态度,比一切阴谋诡计都重要,都关键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