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金真君没有开口,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扫过大地,扫过平原、丘陵、河流、森林,最终停留在一片刚刚形成的湖泊上。
那湖泊清澈见底,湖水中已经有细微的游动迹象,像是某种极小的水生生物正在湖底翻动着泥沙。
“万物初生,生机勃勃。”
玄金真君终于开口,声音多了一丝温度:“这片天地,活了。”
天道真君站在四人中最高处,身形如同与天空融为一体,他的目光比任何人都要深邃。
作为这片世界的天道意志化身,他能感知到的不仅仅是表面的景象,还有那些隐藏在山水草木之下的法则脉络。
“你们看那边的河流。”
天道真君抬手指向远处一条蜿蜒曲折的大河,“那河水的流向正在自我调整,河床的形态也在随着水流冲刷而不断变化。”
“这不是我预设的轨迹,而是天地法则在自行运转中产生的自发调节。”
“这意味着,这片世界的法则体系已经初步具备自我完善的能力了。”
李云景顺着天道真君所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那条大河在平原上蜿蜒流淌,水流时而湍急,时而平缓,在转弯处冲刷出一片片新月形的沙滩,在低洼处积聚成一座座小小的湖泊。
他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天地自化,万物自生。”
“这是中千世界与小千世界之间最本质的区别,小千世界的运转需要外力维持,而中千世界,已经开始拥有自己的生命节奏了。”
他没有在人间界停留太久。
四人继续向南飞行,掠过一片正在快速蔓延的原始森林,又越过几座新形成的山脉,最终在一处地势低洼、幽暗深邃的峡谷前停了下来。
那峡谷的入口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,雾气中隐约可见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,石阶两侧的岩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,散发着幽冥的气息。
“地府的入口。”
李云景站在峡谷边缘,低头望向那片灰白色的雾气和石阶消失的尽头,“走,下去看看。”
他迈步踏上石阶,身形缓缓没入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之中。
三大分身紧随其后,四道身影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子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雾气之中。
石阶很长,向下延伸了不知多少级。
但李云景没有计数,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被石阶两侧岩壁上的符文吸引住了。
那些符文与他当初在地府中见到过的冥文有些相似,却又不完全相同,更加简洁、更加原始,仿佛还处于一种未完全成型的摸索阶段。
“天道,这些符文是你刻的?”
李云景开口问道。
天道真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飘忽而空灵:“不是。”
“世界晋升之后,地府空间自行衍生出来的。”
“我的意志只是引导了基本框架的成型,具体细节是由天地法则自行演化出来的。”
“这说明,轮回法则的根基已经在这片天地中扎下了。”
李云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继续向下走去。
石阶的尽头,是一片幽暗而广阔的空间。
头顶没有天空,只有一层灰蒙蒙的穹顶,像是被无数年的幽冥之气浸染过的岩石。
脚下是一条灰白色的河流,河水无声无息地流淌着,河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淡蓝色光芒,如同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。
那就是“黄泉”的雏形。
河岸两侧是一片平缓的坡地,坡地上散布着零星的乱石和枯木,几株不知名的灰黑色植物从石缝中探出头来,叶片细长而坚硬,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。
李云景走到黄泉河边,蹲下身,伸手探入水中。
河水冰冷刺骨,但水流中蕴含着一股极其微弱却纯净的法则之力,如同记忆的碎片在水中缓缓漂浮。
他感受了一会儿,收回手,站起身来:“轮回法则还在孕育阶段,但基础已经成形。”
“黄泉之水已经有了承载记忆和灵魂碎片的能力,只是目前还很弱,只能承载一些极其微弱的意念。”
“等到这片天地中真正诞生出智慧生命之后,它们的灵魂会在死后自然地沉入地府,进入黄泉,开始轮回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这片幽暗的空间,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沉的考量:“不过,轮回法则的完善不能完全依赖自然演化。”
“我们需要为它布置一些引导性的阵法,让灵魂的流转更加有序,不会出现滞留或者消散的情况。”
天道真君微微点头:“此事由我来办。”
“我是天道化身,与地府的法则共鸣最为契合,由我主持轮回阵法的布置,事半功倍。”
“那就交给你了。”
李云景看向天道真君,目光中带着一丝信任:“不过不急,这事慢慢来,一步步来。”
四人在地府中又走了一段路,沿着黄泉河向下游探索了数十里,确认了地府空间的边界和结构之后,才原路返回,重新穿过那片灰白色的雾气,回到了人间界的地面。
从地府出来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人间界的夜空中,那轮新生的月亮正挂在天际,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大地上,将山川草木都笼罩在一层静谧的银辉之中。
四道身影腾空而起,穿过正在被夜色笼罩的云海,向着天界的方向飞去。
天界悬浮在最高处,云海环绕,仙气氤氲。
当四人穿过最后一层云海,踏上那片漂浮在云端的仙土时,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开阔而壮丽的景象。
天界的面积比人间界小得多,但灵气浓度却高出数倍。
云海在地面之下翻涌,如同给这片悬浮的仙土铺上了一层洁白的地毯。
地面上铺着一种温润如玉的白色岩石,岩石表面天然形成了一层细密的灵纹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。
几座精巧的亭台楼阁散布在仙土各处,虽然还没有完全建成,但基本轮廓已经清晰可见。
那是李云景在世界晋升过程中随手勾勒出的天宫雏形,以天地之力凝聚而成,只需稍加修饰便可使用。
李云景走到天界边缘,站在云海的尽头,低头向下望去。
透过层层叠叠的云海,他隐约可以看见人间界大地的轮廓,绿色的森林、银色的河流、蓝色的湖泊、灰褐色的山脉,在月光下一片静谧。
“天、地、人三界已经基本成形。”
李云景收回目光,抬头望向更高的方向。
那里已经没有云海了。
只有一片深邃的,空旷的、无边无际的黑暗,点缀着无数正在缓缓闪烁的星光。
“接下来,我们去看看星空。’
他迈步向前,身形脱离天界的边缘,向着那片深邃的虚空飞去。
三大分身没有犹豫,同时跟上他的脚步,四道身影在夜空中化作四道流光,向着越来越高的方向攀升。
天界的高度已经接近这片中千世界的极限了。
但李云景没有在天界停下,他继续向上飞,穿过那片布满星辰的虚空,向着更高处,更远处,更黑暗的地方飞去。
随着高度的攀升,脚下的世界越来越小,最终化作一片微缩的光点,如同一颗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宝石。
而那些星辰则越来越大、越来越清晰,不再是从地面上仰望时那种细微的光点,而是一颗颗真实存在的小型星体,在虚空中按照各自的轨道缓缓运转。
李云景在一片星区中停了下来。
他悬浮在一颗直径约百丈的灰色星辰旁边,伸出手掌,轻轻触碰那颗星辰的表面。
入手冰冷粗糙,那是真正的岩石质感,仿佛经过了数百万年的风化侵蚀才形成的光滑表面。
“真实存在的星辰。”
李云景收回手掌,目光中带着一丝惊叹,“不再是单纯的灵力投影,而是由物质凝聚而成的实体。
“虽然体积很小,但它们的构造与真正的星辰别无二致。”
天绝真君在一旁观察了片刻,低声道:“本尊,这片星区中至少有数百颗类似的星辰,分布在不同的轨道上。”
“虽然体积不大,但材质各异,有的富含金属矿藏,有的覆盖着冰层,有的表面上甚至已经开始形成最原始的大气层。”
玄真君则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,以神识快速扫描着周围星区的地形和分布:“这些星辰的分布并非完全随机,而是遵循着某种引力法则的规律在运转。”
“如果我没看错,这片星区的中心处应该有一颗更大的星体,正在充当这片小型星系的引力核心。”
李云景顺着金真君所指的方向望去,在视野的极限处,确实看到了一颗比周围星辰大出数倍的球体,散发着暗淡的橙红色光芒,如同一颗正在冷却的恒星。
他没有飞向那颗恒星。
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被更远处的东西吸引住了。
在那片星区的尽头,在视线可及的最遥远的地方,有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光幕,如同一条无穷无尽的帷幕,将这片新生的星空与更遥远的虚无分隔开来。
“世界壁垒。”
李云景低声说出了这三个字,身形再次加速,向着那片灰白色的光幕飞去。
三大分身紧随其后。
四道身影穿越了整片星区,越过了无数颗星辰,最终停在了那片灰白色光幕前方约千丈处。
近距离观察,世界壁垒比远看时更加壮观。
那是一堵高达不知多少万丈的灰白色光幕,从视野的极左一直延伸到极右,上不见顶,下不见底,仿佛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墙壁。
光幕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法则符文,那些符文以极快的速度在光幕上流动、变化、重组,构成一幅瞬息万变的复杂图案,如同无数条发光的河流在墙壁上奔腾不息。
光幕的厚度无法用肉眼判断,因为它的边缘呈现出一种模糊不清的雾化状态,仿佛连光线都无法准确地穿透它。
李云景缓缓抬起手,向着那道光幕伸去。
他的指尖在距离光幕约三尺处停住了。
不是他不想继续靠近,而是他的指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排斥力。
那种排斥力不是暴烈的、猛烈的,而是一种温柔却不可逾越的“拒绝”,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壁,在无声地告诉他:此处便是尽头。
“世界壁垒。”
他收回手指,目光落在那道灰白色光幕表面流转的法则符文上,“将中千世界与外界混沌虚空分隔开来的最后一道屏障。”
“它的本质是什么?”
天绝真君开口问道。
李云景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凝视了那道世界壁垒很久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中带着一丝他很少流露的郑重:“这道壁垒的本质,是‘规则’
“这片世界的天地法则,在这道壁垒面前达到了极限。”
“壁垒之内,一切遵循我们设定的法则运转;壁垒之外,是混沌虚空,是尚未被秩序覆盖的原初之地。”
“世界壁垒本身,就是秩序与混沌之间的分界线。”
天绝真君沉吟片刻:“如果我们强行穿越这道壁垒呢?”
“可以尝试。”
李云景坦诚道:“但代价会很大。”
“世界壁垒的强度与世界的品阶直接相关,中千世界的壁垒,至少需要大乘期的力量才能强行撕裂。”
“而且撕裂之后,外界的混沌虚空会倒灌进来,对世界内部造成不可预测的冲击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撕裂它。”
李云景收回目光,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:“至少现在不撕裂它。”
“我们只需要知道它存在,知道它的强度和边界范围,就已经足够了。”
他转身,面对那片浩瀚的星空和脚下那颗正在远处缓缓旋转的橙色星球,负手而立,良久没有说话。
三大分身安静地悬浮在他身后,谁也没有开口打扰他。
李云景站在新生的中千世界尽头,正对着那道分隔秩序与混沌的世界壁垒,目光沉静而深邃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连天绝真君都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。
“本尊在想什么?”
玄金真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李云景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道世界壁垒上,看着那些法则符文在光幕表面不断流转、变幻、重组,如同一条永不停息的河流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,近乎朝圣般的郑重:“我在想,造化的伟大。”
“以有限的材料,有限的法力,有限的时间,竟然能够催生出这样一片完整的天地。”
“山川河流,草木生灵,日月星辰,天界地府......每一个细节都在按照既定的法则运转,自我完善,自我成长。”
“而我们,只是那个点燃了第一把火的人。
“后续的一切,都是天地自己在生长。”
39
天绝真君顺着李云景的目光望向那道世界壁垒,声音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感慨:“确实。
“在没有动手之前,我也没想到这片世界能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。”
“当初我们几个在小乾坤界中布下第一条祖脉时,谁能想到它最终会变成一个拥有星空和地府的完整世界?”
玄金真君低头看了看自己覆盖着玄金的双手,又抬头望向远处那颗正在缓缓旋转的橙色星球,声音中带着金属质感的低沉:“这座世界,已经拥有独立运行的能力了。”
“就算我们从此不再干预,它也会按照现有的法则继续运转下去,持续生长,持续演化,直到亿万年之后繁衍出真正的智慧文明。”
天道真君的目光最为深远,他作为天道化身,看到的东西比三位分身更加本质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其他三人已经准备转身离开时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如同从虚空中飘来:“世界尽头,秩序的边界。”
“壁垒之内,万物有序,轮回不息。”
“壁垒之外,混沌无垠,一切皆有可能。”
“我们站在这里看到的,不仅仅是这片世界的尽头,更是我们自身所能触及的、最远的地方。
“等我们将来真正跨越这层壁垒,便意味着我们的修为境界又要迎来一次巨大的跃迁。”
李云景听到天道真君这番话,转过身来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,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。”
“没错,世界壁垒既是尽头,也是新的起点。”
他重新望向那道灰白色的光幕,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:“终有一日,我会跨越这道壁垒,亲眼看看外面的混沌虚空中究竟藏着什么。”
“但现在,还不是时候。”
他收回目光,转身面向脚下那片正在沉睡中的星空和大地:“该回去了。”
“世界已经晋升完毕,分身也已经突破,混沌宫也升为了准仙器。”
“外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去收拾呢。”
三大分身同时点了点头,四道身影同时转身,向着来时的方向飞去。
四道身影穿过星空,穿过天界,穿过人间界,最终回到了混沌宫前的石阶上。
李云景站在石阶上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新生的世界。
阳光正好,风正轻柔,万物正在生长。
然后他迈步走进了混沌宫的大门,在蒲团上盘膝坐下,闭目调息了片刻,将这段时间耗费的心神重新凝聚起来。
“该出去了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和锐利。
身形从混沌宫中消失,从“乾坤界”中消失,重新出现在了坊市静室之中。
静室中的光线从窗外透入,带着午后的温煦与尘埃微浮的质感。
李云景在蒲团上缓缓睁开眼,目光从“混沌宫”中收回,落在了这间熟悉的青石坊市静室之中。
四壁如旧,案几上的灵茶早已凉透,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,空气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檀香余韵。
他没有急着起身,先是闭目感受了一下自身状态,确认修为稳固、法力充盈、三大分身在“乾坤界”中各自安好,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然后他放出神识。
那神识如同一层无形的水波,以静室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,不疾不徐,却无远弗届。
合体八重天巅峰的神识覆盖范围将近七万里,此刻他全力施展之下,整座青石坊市的每一寸角落都在他的感知之中清清楚楚地呈现出来。
最先映入他感知的是坊市主街。
午后的青石坊市比清晨时分热闹了许多,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开门营业,灵材铺子、法器阁、丹药坊、符箓摊,依次排开,进出的修士络绎不绝。
几个元婴散修正在一处灵材摊前讨价还价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市井特有的烟火气。
坊市中央石台上的紫金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面洁净如新,显然有人定期维护。
石台四周的巡逻弟子步伐整齐,腰带上的令牌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灵光,虽然神色警觉,但姿态松弛,显然近来并无大事发生。
他继续延伸神识,扫过坊市东西南北四街的每一间店铺,确认了各处的灵材库存和交易流水,又查验了护坊阵法的运转状态。
一切正常。
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神识转向静室外的院落。
院中无人,只有几株新栽的灵竹在风中轻轻摇曳,竹叶沙沙作响。
远处的演武场上空无一人,甲字队的弟子似乎并不在坊市中驻留。
李云景收回神识,眉头微微一动。
付超不在。
按照他闭关前的安排,四象堂的人应该常驻青石坊市维持秩序,付超作为直接负责此地的堂主,更不应该长时间离开。
他略一思索,便对外唤了一声。
“来人。”
静室门外的执勤弟子听到动静,快步推门而入,躬身行礼,面带恭敬:“掌教出关了?”
李云景坐在蒲团上,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那弟子身上。
此人身形精瘦,面容年轻,穿着神霄道宗制式的蓝白道袍,腰间挂着外门弟子的铭牌,修为不过金丹后期,但眼神清亮,站姿端正,是个机灵的苗子。
“付堂主呢?”
李云景问道,“不在坊市?”
那弟子连忙答道:“回掌教,付堂主三日前接到苍梧峰传来的急讯,便带着甲字队主力赶回宗门了。”
“急讯?”
李云景眉头微动,“什么急讯?”
“属下不知具体内容。”
弟子摇了摇头,“付堂主走得急,只吩咐属下带人守着坊市,说等掌教出关后转告掌教,请您也尽快回苍梧峰一趟。”
“他还说,不是什么坏事,但需要掌教亲自拿主意。”
李云景闻言,心中略略放松了几分。
付超虽然性子粗豪,但做事向来有分寸,既然他说“不是坏事”,那应该不会是宗门被人打上门来之类的麻烦。
“知道了。”
李云景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微尘,“坊市这边你继续盯着。”
那弟子连忙抱拳:“属下明白!”
李云景不再多言,推开静室的门,大步走向院外。
他没有在坊市中多做停留,也没有惊动太多人,径直从坊市北门走出,身形一纵,化作一道紫金色的光,朝着苍梧峰的方向破空而去。
遁光飞越青石坊市外围的丘陵地带时,李云景低头俯瞰了一眼下方的大地。
他闭关这段时间,神霄道宗对这片区域的掌控明显更稳固了。
青石坊市向北的官道上,时有归附宗门的弟子在巡逻;远处的几座山头已经插上了神霄道宗的标志旗,峰顶隐约可见新布置的防御阵法的灵光。
他收回目光,加速向苍梧峰飞去。
不到片刻功夫,苍梧峰那被护山大阵笼罩的青色山影便出现在了视野尽头。
远远望去,苍梧峰比以前变得更加气派了。
山门前的石阶重新铺过,两侧新立了两根高大的石柱,柱上刻着繁复的雷纹,与护山大阵的阵眼连为一体。
山腰处的几座偏殿也扩建了一轮,新增的弟子宿舍、丹房、炼器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体各处,与原有的建筑群融为一体,呈现出一派蒸蒸日上的气象。
李云景在苍梧峰山门前落下遁光。
值岗的弟子看到他的身影,先是一愣,随即面露惊喜之色,齐齐躬身行礼:“恭迎掌教回山!”
李云景微微颔首,大步向山门内走去。
山门两侧的弟子见他步履匆匆,不敢多问,连忙让开道路。
李云景穿过山门,沿着青石主道向主殿方向走去。
沿途遇到的弟子看到他,纷纷驻足行礼,目光中带着敬畏与好奇。
掌教闭关近半年,气息比之前更加深沉内敛,虽然看不出具体修为,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,让人不敢直视。
他一路走到主殿前。
殿门敞开着,里面隐约传来几个人交谈的声音。
他听出其中有付超的声音,还有一个略显苍老的嗓音,似乎是宗门那位主管外务的陈长老。
李云景迈步跨过门槛。
殿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。
“掌教!”
付超正站在主位下方,手里拿着一卷账册,看到李云景进来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:“你可算出关了!”
陈长老也连忙起身行礼:“见过掌教。”
李云景摆了摆手,示意二人不必多礼,径直走到主位坐下,开门见山地问道:“付超,听说你有急事找我?什么情况?”
付超将账册往怀里一揣,几步走到近前,压低声音道:“老李,是好消息。”
“你闭关这段时间,天剑宗和太虚宗那边派人来递了话,说想和我们坐下来谈谈,划定一下各自的地盘边界,签订互不侵犯的协议。”
“天剑宗和太虚宗?”
李云景眉头微微一挑:“他们主动提出来的?”
“对,主动提的。”
付超点头,脸上的笑意掩不住,“据说是天剑宗那位太上长老闭关出来了,听说咱们吞并了周边十几家中小势力之后,主动约束门下弟子,不许再与我们发生冲突。’
“太虚宗那边也跟着表了态,说愿意以苍梧山脉主脊为界,以西归我们,以东归他们,互不侵犯。”
李云景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。
他靠在椅背上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。
天剑宗和太虚宗,是苍梧山脉中原本最强的两家宗门,都有大乘期老祖坐镇。
当初他带领神霄道宗崛起时,这两家虽然没有直接出手阻拦,但暗中没少使绊子。
如今他们主动求和,说明神霄道宗的实力已经得到了他们的认可,或者说,他们已经意识到继续对抗下去的成本太高了。
“这是个好机会。”
李云景开口道,“如果能和他们达成正式的边界协议,我们就不用再分心防备东西两侧的威胁,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内部建设上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付超连连点头:“所以收到消息之后,我没有立刻答复他们,说要等你出关再做决定。”
“他们那边也表示了理解,说可以等。”
李云景沉吟片刻,做出决定:“回复他们,就说我同意谈。”
“时间由他们定,但必须在苍梧峰以北三百里的望月坪举行,双方各带不超过十人,不得埋伏。”
付超抱拳:“明白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转身要走,李云景又叫住了他:“对了,我闭关这段时间,坊市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付超回过头来,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大事。”
“就是有几个陌生面孔在坊市里转悠了几次,打听你的消息,被我们的人盯上了,后来就没再出现过。”
李云景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付超大步走出主殿,去安排与天剑宗、太虚宗谈判的事宜。
陈长老也告退离开,殿中只剩下李云景一人。
他坐在主位上,望着殿门外洒进来的午后阳光,沉默了片刻,然后低声自语了一句:“天剑宗、太虚宗......这两家一低头,苍梧山脉就算是彻底稳了。”
“接下来,就是安心发展,消化战果,增强底蕴。”
三天后,望月坪。
望月坪位于苍梧峰以北约三百里处,是一片由山体崩塌形成的天然平台,地势开阔平坦,三面环山,唯有一条狭窄的山道通向外界。
平台中央生长着一棵不知名的古树,枝繁叶茂,冠盖如云,树荫下散落着几块平整的青石,恰好可供人落座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,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微风吹过时带来草木特有的清气。
李云景到得不算早,也不算晚。
他带着付超和秦九霄二人,从苍梧峰出发,以不紧不慢的速度飞行,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望月坪。
三人落在古树东侧,李云景在树荫下的青石上坐下,付超和秦九霄分列左右,各自垂手而立。
他刚到不久,北方便有两道遁光破空而来,落在古树西侧约十丈处。
遁光散去,露出两道身影。
当前一人身着白道袍,面容清癯,目光温润,正是“太虚宗”的玉虚真人。
他身后跟着一位身形矮胖的中年修士,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布袍,袖口绣着一轮小小的月牙图案,看打扮应该是“太虚宗”的某位长老。
“李学教,别来无恙。”
玉虚真人隔着十丈的距离拱手一礼,笑容温和得体,“数年不见,李掌教风采更胜往昔。
李云景起身回了一礼,语气同样客气:“玉虚道友客气了,请坐。”
玉虚真人带着那位长老走到古树西侧的青石前坐下,姿态从容,没有任何戒备或紧张的模样。
他坐下之后,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地形,目光在那棵古树粗壮的树干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收回目光,笑道:“望月坪这地方,贫道还是第一次来。”
“风景倒是不错,视野开阔,四面通透,确实是个谈事情的好去处。”
李云景微微一笑,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玉虚真人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夸风景,实际上是在暗示他对周围地形已经观察过了,没有发现埋伏和陷阱。
这位“太虚宗”的渡劫长老行事向来滴水不漏,哪怕表面再客气,该有的警觉一点都不会少。
又过了不到一刻钟,南方天际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剑光,破空而至,来势极快。
剑光在古树上方盘旋了一圈,然后稳稳落在古树南侧约五丈处,剑光收敛处,露出两道身影。
为首者一身玄青色剑袍,面容冷峻如霜,正是“天剑宗”的青云剑尊。
他身后跟着一位身材高瘦的中年男子,腰间悬着一柄窄长的青色长剑,气息内敛,面无表情,显然也是个实力不俗的剑修。
青云剑尊落地之后,目光先在望月坪四周扫了一遍,确认没有埋伏之后,才迈步向古树方向走来。
他的面色比上次在断龙岭上时更加严肃几分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步伐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。
他在古树南侧的一块青石前站定,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先朝李云景拱手一礼,声音低沉:“李学教,别来无恙。”
李云景回了一礼:“青云道友有心了,请坐。”
青云剑尊这才在青石上坐下,他身后那位高瘦的剑修也在他侧后方站定,双手抱臂,一言不发。
三方到齐。
古树的树荫下,三块青石呈鼎足之势分布,李云景坐东侧,玉虚真人坐西侧,青云剑尊坐南侧,彼此之间隔着约十丈的距离,既足够看清对方的脸色,又留有充分的安全距离。
李云景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先端起付超随身携带的灵茶喝了一口,等那两人都坐定了,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,目光在玉虚真人和青云剑尊脸上分别停留了一瞬。
“二位道友今日约我在此见面,所为何事?”
他开门见山,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玉虚真人微微一笑,率先开口:“李学教快人快语,那贫道也不绕弯子了。”
“今日邀李掌教前来,主要是为了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事,是关于苍梧山脉的势力划分。
39
“过去百年间,苍梧山脉东南这一带始终没有明确的地盘边界,各方势力犬牙交错,纠纷不断。”
“如今神霄道宗崛起,整合了东南大片区域,实力已经足够与天剑宗、太虚宗平起平坐,在这种情况下,三方划定边界,明确势力范围,对大家都好。”
李云景点了点头,没有急于表态,而是将目光转向青云剑尊:“青云道友怎么看?”
青云剑尊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,然后缓缓开口:“天剑宗同意划定边界。
“具体的方案,我们内部已经讨论过几次,提出了一个初步的草案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,以灵力托着,轻轻送到李云景面前:“李掌教可以先过目。”
李云景接过玉简,神识探入其中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
玉简中是一幅苍梧山脉东南区域的详细地形图,图上标注了三条不同颜色的界线。
最西边的一条红色线,是天剑宗现有势力范围的边界;最东边的一条蓝色线,是太虚宗现有势力范围的边界;中间那条紫色线,则是一道全新的、尚未最终确定的分界线,将苍梧山脉东南区域大致分成了东、中、西三块。
按照草案中的划分,神霄道宗将获得苍梧山脉主脊以西、望月谷以南、断龙岭以北的大片区域,囊括了青石坊市、望月谷外围、以及飞云派、青木宗等归附势力的原有地盘。
整体范围比神霄道宗目前实际控制的地盘还要略大一些,在天剑宗和太虚宗的原有地盘之间有部分重叠。
李云景看完之后,放下玉简,没有立刻评价,只是看了看玉虚真人和青云剑尊,缓缓开口:“这份草案,是二位共同拟定的?”
“大致框架是贫道与青云道友在几次书信往来中商定的。”
玉虚真人坦然承认,“具体的边界划定,参考了各家实际控制的灵脉、矿藏和坊市分布。”
“我们觉得,以地脉走向和山水为界,比以人为划定的直线更加清晰,也更容易被各方接受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