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就是那个做刀的年轻人?”哈罗德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天然的,不需要刻意表现就能感受到的距离感,“我在网上看过你的视频。锻刀大赛,对吧?”

“对。”林远说。

哈罗德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他端起威士忌杯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的时候,用那种长辈对晚辈说话的口气,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
“我跟你说,这个行当啊,电视上的东西跟真正的收藏是两回事。节目需要效果,需要戏剧冲突,这些我都理解。但你要知道,那些评委——有几个是真懂刀的?他们评判的标准,有多少是为了节目效果服务的?”

林远端着威士忌杯,表情没有变化。他看着哈罗德,没有接话。

“我不是说你的手艺不好。”哈罗德摆了摆手,像是在安抚一个可能被冒犯的年轻人,“我是说,你不要被电视上的东西局限了。

真正的收藏家看的不是你节目上拿了第几名,看的是你对材料的理解,对形制的把握,对历史的尊重。这些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。”

他说这番话的时候,语气不算刻薄,甚至带着一种“我是为你好”的味道。但那种居高临下的,默认自己站在更高位置上的姿态,是藏不住的。

菲利普从画册上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目光落在林远身上。他的表情比哈罗德温和一些,但那种“我对你好奇”的态度里,也带着一种不太容易忽视的距离感。

“你这个手艺是在中国学的还是在美国学的?”菲利普问。

“家传。从中国带过来的。”林远说。

“家传。”菲利普重复了一下这个词,嘴角有一个微妙的弧度,“现在还有家传的手艺?我以为这种传承方式已经断了。”

“没有断。”林远说,语气平和,“我们家从祖上传下来,到现在已经二十代了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
哈罗德端着威士忌杯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林远,目光里的东西变了——从“不感兴趣”变成了“你在说什么”。

“二十代?”哈罗德的声调微微上扬,“按一代二十五年算,二十代就是五百年。你的意思是,你们家从十六世纪就开始打铁了?”

“不止五百年。”林远说,“林家的锻造手艺可以追溯到春秋时代。族谱上记载,先祖在春秋时拜欧冶子为师,学得铸剑手艺。我爷爷是第十八代,我父亲是第十九代,我是第二十代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更久的时间。

伊莎贝尔端着白葡萄酒杯的手指停了一下。菲利普的无框眼镜后面,眼神从好奇变成了一种更专注的审视。

哈罗德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一声。那声笑不重,但带着一种“你这个小伙子还挺会讲故事”的味道。

“欧冶子。”哈罗德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发音不算标准但也不算离谱,“中国春秋时代的铸剑师。我知道这个人。但说实话,小伙子——族谱这种东西,有多少是后人附会上去的?你能证明吗?”

林远看着哈罗德,没有争辩。他端起威士忌杯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杯子。

“温斯洛普先生,您收藏了多少年的刀剑了?”

哈罗德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,随即皱了皱眉。“三十多年。怎么了?”

“那您一定见过不少好东西。”林远说,“我不用证明我家的传承有多少年。我做的每一把刀,每一把剑,就是证明。您如果感兴趣,可以看看我为理查德做的那把剑。

看完了您觉得不值一提,那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废话。如果您觉得那把剑确实有点意思,那我家的手艺传了多少代,就不是一个需要争论的问题了。”

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
理查德端着威士忌杯靠在壁炉架上,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。他没有说话,但那个表情已经很说明问题了。

他放下威士忌杯,走到门口,从管家的手里接过一个黑色的长条形皮箱。深棕色的牛皮表面烫着金边,锁扣是黄铜的。

他把皮箱放在客厅中央的橡木茶几上,打开锁扣,掀开盖子。

圣殿骑士剑安静地躺在深红色的天鹅绒内衬里,而剑鞘躺在一旁,理查德并没有将剑插在剑鞘里。

冷白色的剑身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蓝色,表面那层鳞片状的暗纹在光线的角度变化中层层浮现,从清根向剑尖延伸,像是剑身表面覆了一层真正的鳞甲。

十字形剑格的青铜暗金色和冷白色的剑身形成了沉稳的对比,黑色皮革缠绕的剑柄在剑格下方收束了整把剑的视觉重心,头盔造型的剑首在末端画上了句号。

哈罗德端着威士忌杯的手停住了。

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——不是那种客套的起身,而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,然后撑着扶手站起来的动作。他走到茶几前,弯下腰,目光从剑尖扫到剑首,又从剑首扫回剑尖。

他的手指在剑身上方悬停了片刻,然后转头看了理查德一眼。

“可以拿吗?”

“当然。”

哈罗德握住剑柄,将剑从皮箱里取出来。他的动作很专业——一只手托着剑身靠近剑格的位置,另一只手握柄,拿起来之后先在手里感受了一下重心,然后才举到眼前细看。

他的手指沿着剑身的鳞片状暗纹慢慢摸过去,触感平滑,纹路不是刻上去的。

他把剑举到灯光下,让侧光打在身上,鳞片状暗纹在光线下层层浮现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
“这个是......材料本身的?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。

“对。”林远说,“祖传的强化配方。纹路是附带的,不是刻上去的。”

哈罗德把剑翻了一面,看了另一面的纹路,然后双手握剑,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——动作幅度不大,但很专业,剑身在空气中切出一道低沉的破风声。

他收剑的时候手腕一翻,剑尖在空中划了一个圈,动作利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