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用来晒海带的竹架子,现在全都晒着牛仔裤,这么大阵仗,肯定是藏不住的。
“大海,这么多牛仔裤哪来的,你们该不会也跑去做那种事情了吧。”
赵大海白眼道:“乱说什么,我们要真去做那种事情...
清晨六点半,中山路的暑气已经蒸腾起来,柏油路面泛着微微的晃眼白光。陈渔站在店门口,手里捏着半截刚熄灭的香,指尖还沾着一点灰烬。他抬眼扫过长龙似的队伍——从店门口一直蜿蜒到十字路口,拐了个弯,又沿着人行道斜斜排开三十多米。有人蹲在树荫下啃冷馒头,有人用报纸扇风,还有几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,一边排队一边低头数口袋里的零钱,数完又数,仿佛那几张毛票能生出花来。
裴光光正蹲在店后巷口,给刚卸下来的三筐墨鱼丸盖上湿麻布。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工装裤膝盖处蹭得发白,可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刚上岗两小时的新人。刚才王姐让他去码头接第二趟货,他骑着店里的旧三轮车去了,回来时车斗里除了两大筐鱼丸,还顺手捎回三桶冰块、两捆海带,外加一竹篮刚剖好的新鲜海蜇头——那是码头老渔民看他满头大汗递过来的,说“小伙子脚程快,这筐海蜇嫩,趁鲜吃才不腥”。
陈渔走过去,把手里那截香灰弹进铁皮桶里:“光光,你去前巷把那辆板车推出来,等会儿要拉货去水产站取今天的新鲜鱼露。”
裴光光一愣:“老板,那车……不是锁在隔壁修车铺吗?”
“嗯,我早上跟老周打过招呼了。”陈渔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他问你是不是‘光头强’家的,我说是。”
裴光光脸一下子涨红,手里的麻布差点掉进水桶里:“我……我爹早年在林场干过,后来伐木队裁撤才回乡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渔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他肩,“你名字听着像笑话,可你干活不像。”
这话让裴光光喉结动了动,没吭声,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。他跑得急,后颈上那颗小痣跟着一跳一跳的,在晨光里像粒未干的墨点。
店里头,林文升正被围在收银台后,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,可顾客的声音比算盘还响:
“同志,我这张五块钱是旧版的,你们收不收?”
“收!收!您别慌!”林文升额头青筋直跳,一边抓起验钞灯照,一边朝后头喊,“春芳姐,快把新印的《货币识别手册》拿来!”
王春芳正弯腰帮一位老太太打包鱼露,闻言直起身,顺手从柜台下抽出一本蓝皮小册子——封面上“鹭城市人民银行发行”几个字还没褪色。她翻到第三页,指着一张泛黄纸币图样:“大姐,您这张是七三年版,背面有‘炼钢工人’图案,现在还能用,但明天起就得换新币了。”
老太太眯着眼凑近看,忽然笑了:“哎哟,我老头子当年就是炼钢的!这钱还是他发工资那天,揣兜里揣了一年没舍得花……”她掏出两张旧币,又补了三毛七分,买走一瓶鱼露、半斤墨鱼丸,临走还硬塞给王春芳一把晒干的紫菜:“自家海里捞的,炖汤提鲜!”
王春芳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转身却见刘小兰正蹲在地上,用粉笔在水泥地上划线——原来队伍太长,怕有人插队,她把每二十人划为一段,每段末尾画个小圆圈,圈里写个数字。可刚划完第三段,就有个戴草帽的小伙挤进来,笑嘻嘻说:“大姐,我替我哥排的,他今早去派出所改名字,改完马上来!”
刘小兰抬头,看见那人脖颈上挂着半截磨亮的铜哨子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不是昨天在码头烤肉摊旁吹哨子招揽散客的“哨子李”么?专替人排队、代购、跑腿,五分钱一次,两毛包到底。她不动声色,拿起粉笔在那人脚边画了个叉,又在他鞋尖上轻轻点了个点:“您这位置,归哨子李号。等您哥改完名,凭户口本原件,再给您补号。”
那人讪讪一笑,退了半步,却没走,反而靠在电线杆上,掏出烟盒抖了抖,叼了根烟在唇间,也不点,只盯着店里玻璃柜上贴着的价目表——那上面用红纸黑字写着:【会员卡预存五十元,赠鱼露一瓶;预存百元,赠海蜇一罐+墨鱼丸半斤】。
陈渔这时已推着板车回到店前。车斗里垫着厚麻布,他亲自搬了四箱鱼露上去,箱子底下还压着两张硬纸板——是昨夜赶制的,正面印着流水村渔港实景,背面印着三行小字:“本店所有海产,均采自平岚岛以东三十海里深水区;鱼丸不掺淀粉,海蜇无明矾;鱼露经古法发酵,至少十八个月。”
他刚系好绳子,就听见一阵清脆铃声由远及近。抬头一看,是张晓静骑着辆红色凤凰牌自行车来了,车后座上绑着两个竹编食盒,盒盖缝里还透出热气。
“陈老板!”她刹车停稳,跳下车,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,“我爸让我送来的,说是‘开业贺礼’——两碗扁食,一碗加虾仁,一碗加紫菜,汤底是他自己熬的猪骨高汤。”
陈渔接过食盒,掀开盖子闻了闻,果然一股醇厚鲜香扑鼻而来。他正要道谢,却见张晓静踮脚往店里张望,目光直直落在正弯腰擦柜台的裴光光身上。
“这位是……新来的?”她问。
“嗯,今早刚试用。”
张晓静点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蹬车走了。可就在她拐过街角时,车把一歪,差点撞上电线杆——原来她右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,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。那是她昨夜偷偷抄下的《鹭城待业青年安置条例》第十七条:凡吸纳两名以上待业青年就业之私营商户,可向区劳动局申领一次性补贴二百元,并享三年免税优惠。
而此刻,店里喇叭突然响起,是林文升录好的录音:“各位顾客,因试吃名额已满,请稍候。今日下午三点起,将开放第二批试吃号,限一百人,凭早间号码牌副券领取……”
话音未落,门外队伍里爆出一阵哄笑。一个穿背心的小伙举起手:“老板!我这号是八十七号,副券在裤兜里,可我裤兜破了,副券掉进下水道了!”
陈渔正端着扁食往里走,闻言脚步一顿,抬头看向那小伙。对方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,手里还拎着半截断掉的竹签——正是今早试吃海蜇用的。
陈渔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走向柜台,拉开最底层抽屉,摸出一叠硬纸片。那是他昨夜熬夜做的——每张纸片上都印着不同编号,编号后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:“凭此券,可至本店二楼领取《平岚岛渔汛观测简报》一份”。
他挑出一张编号“087”的,递给那小伙:“补一张。不过,这券现在不兑鱼丸,兑这个。”
小伙狐疑接过,翻开一看,愣住了:“这……这玩意儿能吃?”
“不能吃,但能换钱。”陈渔指了指墙上新挂起的木牌,上面用黑漆写着一行字:“本店收购《渔汛简报》阅读反馈——每条有效建议,奖励五分;若被采纳用于改良产品,额外奖一角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随即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挤上前:“老板,我读过三遍,第一条建议:墨鱼丸煮太久会散,建议包装注明‘沸水下锅,滚三滚即捞’。”
陈渔点头,掏出笔记本记下,当场撕下一张纸,写上“奖励五分”,签上名,递过去。
那人捏着纸条,像捏着一枚硬币般郑重,转身就往隔壁邮局跑——那里有公用电话亭,他要立刻打给在渔政站工作的表哥,问问这“渔汛简报”到底讲了啥。
这时,陈母端着一盆刚焯过水的海蜇走出来,看见陈渔手里还捧着张晓静送的扁食,眉头一皱:“老四,你咋不吃?凉了。”
“阿娘,您尝一口。”陈渔舀了一勺汤,吹了吹,递到母亲嘴边。
陈母本想拒绝,可闻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鲜香——不是自家灶台熬出来的,却带着某种更沉、更厚、更悠长的回甘。她抿了一口,眼睛倏地睁大:“这汤……怎么有股子海盐晒过三年的味儿?”
陈渔笑了:“张师傅说,他熬汤的骨头,是去年冬至腌的猪脊骨,埋在自家后院沙土里,每天浇一遍鱼露卤汁,今天刚挖出来。”
陈母怔住,半晌,把手里那盆海蜇往陈渔怀里一塞:“你赶紧进去,这海蜇还得切丝,刀工不好,咬起来像嚼橡皮筋!”
陈渔抱着盆进了后厨。门帘刚落下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原来是有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了店对面,车门打开,下来三个穿灰布制服的人,胸前都别着“鹭城市工商行政管理局”的金属徽章。为首那人径直走到店门口,扫了一眼墙上贴着的价目表,又看了看排队人群,忽然开口:“陈老板,我们抽查。”
陈渔擦着手从后厨出来,脸上水珠未干:“领导请便。”
那人没进店,只朝身后两人点头。一人拿出卷尺量起店面宽度,另一人则翻开记录本,逐条核对:“营业执照副本是否悬挂在醒目位置?”
“在。”陈渔指了指玻璃门右侧。
“商品明码标价是否齐全?”
“都在。”他指了指货架上每一罐海蜇、每一袋鱼丸旁贴着的红纸标签。
那人又翻了一页:“试吃环节是否符合《食品卫生监督条例》第十一条?”
陈渔点头:“所有试吃品均由店内员工现场烹煮,使用独立灶具与器皿,试吃人员需凭号领取,每人仅限三次,每次不超过三颗鱼丸或一勺海蜇。”
那人抬眼,终于正视陈渔:“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条例我背过三遍。”陈渔平静道,“而且,我昨天上午,刚把《鹭城个体工商户守则》抄了一遍。”
那人沉默片刻,忽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,递过来:“这是区里新下发的《海鲜加工品质量溯源试点通知》,首批十家商户,流水村水产入选。”
陈渔接过,手指微颤。纸页右下角,赫然盖着一枚朱红印章:“鹭城市人民政府经济协作办公室”。
他抬起头,发现那人正盯着自己左耳后那颗褐色小痣——和裴光光后颈上的那颗,形状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你父亲……是不是叫陈守业?”那人问。
陈渔心头一震,脱口而出:“您认识我阿爸?”
那人没答,只把公章印泥盒往陈渔面前推了推:“签个字。从今天起,你们店所有海产包装,都要加印这个溯源码。”
陈渔蘸了印泥,落下名字。墨迹未干,远处忽有汽笛长鸣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码头方向驶来一艘蓝白相间的渔船,船头挂着一面崭新的红旗,旗上绣着四个字:平岚先锋。
船未靠岸,甲板上已有人挥臂高呼:“陈老板!第一批深水金钩虾到了!活蹦乱跳,刚出网!”
陈渔疾步冲到店门口,仰头望去——船舷边,站着个赤膊汉子,手里高举一只竹篓,篓中虾壳在朝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那汉子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海风蚀得发黄的牙齿,大声吼道:
“老四!你阿爸说,这虾,得你亲手剥第一只!”
整条中山路,霎时寂静。连蝉鸣都停了半拍。
陈渔站在台阶上,日光灼热如烙铁,烫得他耳后那颗痣微微发痒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祭拜妈祖时,阿娘念了五分钟的祷词——最后那句,他听清了:“……求您护佑我儿陈渔,莫忘根,莫失魂,莫负那一片海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进店,从柜台下取出一把锋利的小银刀。刀身薄如蝉翼,刃口映着晨光,寒冽凛冽。
门外,排队的人群不知谁先喊了一声:“老板剥虾!”
接着,是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汇成一片潮水般的呼喊,从中山路,一路漫向码头,漫向平岚岛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