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话,轻若鸿毛,却有千钧之重。
她问她有心无心,她,该如何作答?
“郎姬,”赫连毓婷蹲下身,平视着她,“你听清楚了……我赫连毓婷,绝对不会跟世上任何一个女人抢男人,我要的是一心一意,要的是绝对忠贞,倘若你此际否认,尔后却又让我发现,你和他之间有任何牵扯,那么,我会杀了他,亦会杀了你!你,听清楚了么?”
莫玉慈浑身一颤!
从面前这双冷湛的黑眸中,她看到了坚决,看到了铁血,看到了孤高,看到了许多,她极少在女子身上,甚至是男子身上见到的东西。
正是这些世上少有的品质,构铸了眼前这个非凡的女子……流枫长公主,赫连毓婷。
她容不得欺骗,容不得懦弱,容不得挟私,无论是对自己,或者是对朋友,甚至是对敌人,她都始终保持着那份高傲。
那种隐含着君临天下,舍我其谁的高傲。
她说,她不跟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抢男人,她要的是一心一意,要的是绝对忠贞。
否则,她宁可孤独一生,亦不愿委屈了自己的心。
“怎么样?你还是不肯说实话么?”
“我……”深吸一口气,莫玉慈终于开口,“我有心,但是……我无力啊。”
赫连毓婷没有接话,只是挑高了眉,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莫玉慈开始讲述,从十七年前,那个诞生于血莲池中的婴儿,从她被送出那里,流落世间,被时任大安御史中丞的莫腾涣收养,再到燕云湖畔,她是如何地与郎程言相识、逃遁、分散、再聚、郦州、北归、湘水、觞城、雪寰山、慕州、最后到这里……
赫连毓婷静静地听着。
始终,不发一言。
莫玉慈的故事,对她而言,不是没有震撼的,她需要消化,需要思考,需要分析。
殿外的暮色,渐至深浓,殿中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子,却开始了第一次,心灵间至诚的交流……
赫连毓婷双眉紧锁。
她知道,自己遇上了一个,前所未有的难题。
“公主,”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,莫玉慈满眸忧思,“你会……帮他吗?”
“谁?”赫连毓婷蓦地回神。
“郎程言……你会帮他吗?”
赫连毓婷收起眸中情绪,神情清冷地注视着莫玉慈:“你觉得,我有义务帮他吗?”
莫玉慈垂了头。
是啊,她说的,一点都不错,倘若大安和流枫不能联姻,倘若那个男子,不能成为她的丈夫,作为他国公主,她有什么必要,有什么义务,出手相助?
“你……要怎样才肯帮他?”鼓足所有的勇气,莫玉慈抬眸看她,带着最后一丝希冀。
赫连毓婷目光闪了闪,面色忽然冷硬,漠然吐出四个字:
“除非……你死。”
莫玉慈水莹双瞳蓦然睁大,满眸的惊颤,满眸的难以置信:“你,你说什么?”
赫连毓婷站起身,后退一步:“我说,郎程言的的确确是个好男人,所以郎姬,倘若你愿一死,我便嫁他,我便助他,一统山河。”
“呵,呵,”莫玉慈低低地笑了,双手撑着地板,慢慢站起,背对宫门,眸中神情刹那镇定,“果真,如此么?”
“果真,如此。”赫连毓婷慢慢举起手,放于耳侧,“我赫连毓婷在此,以流枫国整个皇室的名义发誓,今日之言,句句是真,若有违誓……”
“不必了!”莫玉慈桀然一笑,“我相信你!”
“那么,你……”
“我……死……!”
两个字方出口,那神情凄冷的女子,已然抬手一簪,刺向自己心脏的位置!
赫连毓婷大惊!
想要出手阻拦,却已然来不及!
她没想到,真的没想到,外表看上去如此柔弱的郎姬,竟然会性烈如斯!
她那一簪,刺得太狠太绝太急!
“慈儿!”不等她出手相扶,另一道人影,更迅更疾地从殿外奔进,只一抄手,便将摇晃着倒下的莫玉慈抱进了怀里!
“你满意了?”浑身萧杀的男子,满眸赤红,就像乍然脱困的苍龙,狠戾地盯着赫连毓婷。
“我……”赫连毓婷连退数步,平生第一次,眸现惊惶,“郎程言,我不是有意的……我只是想试试她,想试试她而已……”
“程言……”咽下口中鲜血,莫玉慈轻轻抓住男子的衣襟,“不要……怪公主,是我……求她的……”
“闭嘴!”男子凶狠地低吼着,伸手封住她胸前要穴,然后打横将她抱起,大步流星朝外便走,仿佛如过无人之境。
赫连毓婷呆呆地站立着,丝丝冰冷沿着她的手脚蔓延开来,直至全身各处。
光亮的地板上,那一行殷红的血迹,仍然清晰夺目,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。
她输了。
输给一个一无所有,微如尘埃的女子。
以帝国公主之尊,输给了一个小女子。
输给了她那份无所畏惧的爱。
她果真没有错看她,亦没有错看他。
只愿两心照日月,可负苍生可负天。
这是她的境界。
只愿一心照日月,无有苍生无有天。
这是他们的境界。
光这境界而论,她已然输了。
却输得心服口服,输得酣畅淋漓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!”忽然间,赫连毓婷仰天大笑,然后陡地起身,大声喊道,“来人!传安清奕。”
伺立在门外的司画当即领命而去。
半刻钟后,一名青衣男子,出现在鸣凰宫外,徐步而入:“草民安清奕,拜见长公主殿下。”
“本宫急需一枚妙心丹,还有吗?”
“长公主要,就有。”男子抬头,微微浅笑。
“好,”赫连毓婷挑眉,“你即刻送往大安四皇子在宫外的下榻之处,医治伤者,记住,无论如何,保她无虞。”
“好。”安清奕也不多问,领命而去。
烨京城东,金瑞客栈。
刘天峰和孟沧澜正满脸焦急地在走廊上徘徊来去,一股飓风忽然从高空中射来,直掠入房中。
“什么人?”两人齐齐大喊,正要操家伙迎上去,却被迎面而来的大力恶狠狠摔出,“滚!”
是四殿下!
只是,昨儿好好地去皇宫,今天怎么这番模样回来?
“你看……”孟沧澜心细,扯住想进房查看的刘天峰。
刘天峰低头,一行血迹突如其来的,映入眼睑。
刘天峰面色顿变:“殿下受伤了?!”
“不是。”孟沧澜摇头……适才虽只是一恍眼,但他依稀看见,四殿下怀中,似乎还怀抱着一人。
“那这血是谁的?”刘天峰满脸不解……临行前,他们可都是立了军令状的,无论如何,得保四殿下万全,倘若四殿下有事,那他们……
“你在这里守着,我去拿些金创药来。”孟沧澜压低声音道。
刘天峰点头,持刀在手,满眸警惕地守在房门边,而孟沧澜则疾步朝另一边的客房奔去。
甲字号房中。
郎程言一手紧紧抱着莫玉慈,一手贴于她的胸口,缓缓将内力输入。
“程言……”莫玉慈痴痴地看着他,全然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,“我又见到你了……真的……好开心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他嗓音低沉,带着深沉的伤痛……是他不好,都是他不好,昨日殿上,他就该追上去,带她走的,若不然,就不会发生今日之事。
“听我……说完……”莫玉慈吃力地呼吸着,“公主是个守信之人,她既然说得出,便做得到,有了她的扶助,大安帝位,很快……就会是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郎程言一声爆吼,俯首吻上她的唇,堵住了她所有的话语。
一声深浓的叹息,隐没于唇际。
竭起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,她尽力迎合着他。
他的吻,仓皇而惊乱。
他的眼,怆痛而悲凉。
这一刻,不管是浩浩苍天,仰或滚滚沧海,或者芸芸众生,都不能阻止他们的倾心相爱。
但,亦只这一刻而已。
她不惜烈火焚身,不惜血染衣衫,求的,也不过这一刻的温存而已。
“两位,可以打扰一下吗?”
叩门声,突兀响起。
郎程言没动,伸腿将床边一张凳子踢了出去。
青衣男子单掌抓住凳腿,自嘲地摸了摸下巴:“我好歹可是个神医耶,得到的,就这待遇?”
下一刹,他整个人已被郎程言给提到床前:“神医?”
“是。”青衣男子眨巴眨巴眼。
“救她?!”
“可以。”
“条件?!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暂时不告诉你,但,对你有利无害。”
“好。”
郎程言放开手,青衣男子整整衣襟,伸指搭上莫玉慈的脉门,摇头晃脑良久,方从怀中摸出颗深红色的药丸,喂入莫玉慈口中。
“好了!”拍拍手掌,青衣男子转身便走。
郎程言不理会他,目不转睛地看着莫玉慈的面色,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顺,这才想起去追究那“神医”的来历。
但,房中早已寂寂,除了他们俩,哪还有第三者?
“慈儿……”伸出手,郎程言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莫玉慈的脸庞,仿佛怕她会消失似的。
“程言……”莫玉慈颤颤地笑……她又活过来了,幸运之神再次眷顾了她。
两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直到天色完全沉黑,郎程言方才放开她,取过被子为她盖上,轻轻地道:“你先歇着,我出去瞧瞧。”
“嗯。”莫玉慈颔首,凑唇在他脸上轻轻一吻,这才抽回手,任他离去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
隔壁房间,郎程言冷冷地注视着站立在面前的刘天峰和孟沧澜,神色已经恢复了素日的清冷和沉静。
刘天峰和孟沧澜对视一眼,继而齐齐摇头。
“他是怎么进来的?”郎程言浓眉微微皱起。
“他说……奉流枫长公主之命,送一份厚礼。”
流枫长公主?厚礼?郎程言的眉头挑得更高……说实话,虽然莫玉慈伤势无碍,但对于那个女人,他心中怒气未消。
倘若不是她兀自托大,怎会弄出这样的事端?即使她是一国公主,亦不能拿人命当儿戏!幸得慈儿今日无事,倘若有半点差池,哼!
“殿下?”刘天峰和孟沧澜心中惴惴,喏喏地轻唤出出声。
“没事了。”郎程言一摆手,“你们且先退下吧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刘天峰和孟沧澜却是满眼欲言又止……刚才他们站在廊上,客房里的动静可是听了个七八分,殿下的屋子里,的确,有个女人,而且那声音,约摸有几分熟悉,该不会是……
“她是……郎姬。”看着他们的面色,郎程言心下了然,一言以概之。
“郎姬?!”孟沧澜和刘天峰仍然一头雾水。
“她会随我回大安,你们只管小心伺候着便是,不要多问。”最后交待下一句,郎程言自己先站起身,走出门去。
夜风冷冷地抚过脸颊,郎程言倚在栏边,没有回房。
适才的惊乱、重逢的喜悦,都慢慢沉淀下来,现在摆在他面前的,是另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。
慈儿,他定然不会放手了,只是,再度返回大安,他将给她以何种身份?
名不正,则言不顺。
言不顺,那他连最基本的保护,都给不了她。
自然,不能是皇后,亦不是妃子,因为他现在,还未祭天祀祖,更未通告四海,而他的女人,也暂时不能冠以同样尊贵的名号。
那么,该称呼她一声什么,才好呢?
更重要的是,那另一重,横亘在他们之间的,她与生俱来的印记与身份。
凡是来自那个地方的女子;
凡是身上有那个印记的女子。
是……不能婚配的。
她们的人,与她们的情,对于各国皇室的男子,乃是数百年来,未曾打破的禁忌。
而他,要做这亘古未有的,第一人么?
“程言……”
一双手,无声从后方伸来,绕过男子的腰,落在他的胸前。
“怎么出来了?”男子皱眉,回头看向女子,反手将其拥入怀,宽大的衣袍罩住女子纤细的身子。
“你伤得如此重,外面天寒,小心冻着,还是进房去吧。”
莫玉慈摇摇头,眸光流转:“让我陪着你,好么?”
郎程言怔了怔,却终没有逆她之意,只是更加用力地拥紧了她。
他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