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亦不说话。
这窄窄一道回廊,反成了他们相识以来,最安适最甜蜜的桃源之地。
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刻意的算计,亦没有家国重担,前程烽烟。
有的,只是彼此。
这一刻,他只是她爱的男子,郎程言;
她亦只是他深爱的女子,莫玉慈。
不管明日日出东方之后,他们的命运,会有怎样的走向,至少这一刻,他们属于彼此,亦,只属于彼此。
“程言……”她偎在他的怀中,轻轻唤他,似有千言万语,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他轻吻她的额头,以作应答。
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。
夜色荼靡,抹去了万里江山的魅丽,只剩一抹清风,一缕星晖。
淡淡,寂寂。
清晨,郎程言睁开了眼,往旁侧看去。
枕畔空空,佳人不再。
他却只是静静地躺着,一动不动,也不急于起身去追索她的踪迹。
他记得昨夜,她附在他耳边的低语。
她说:程言,相信我,不管我做什么,请你相信我,一定会回来,一定会回来的。
郎程言慢慢坐起了身,双眸深沉。
他想,他大概知道自己的慈儿要去做什么。
他任她去做。
因为如此,她才会安心,安心重回到他身边,安心跟他去大安,安心面对以后必须面对的一切。
慈儿在帮他。
同样的,他亦要帮她。
昨日的事,他绝对不会允许,再发生一次。
翻身下床,郎程言步出房门:“刘天峰!”
“属下在!”
“给我取套常服来。”
“殿下?”刘天峰眉头高耸……殿下要做什么?
“快去!”郎程言沉了眼,神色萧寒。
刘天峰不再违逆,下楼而去,片刻,手捧一套灰扑扑的便装返回。
郎程言接过,回到房里换上,在脸上涂抹了一阵,起身照镜时,已变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百姓。
然后,他将双剑贴身藏于袖中,离开了金瑞客栈。
深秋的阳光意阑珊地照在莫玉慈身上。
朝着天宇宫的方向,她走得很缓慢。
不过是一夜,她却已经想得很明白。
之于和郎程言的感情,她是不会罢手了。
他亦不会。
还真得感谢赫连毓婷,给她,还有郎程言,直面所有问题的勇气。
所以,今番前往天宇宫,一是道谢,第二,仍然是求助。
她已经死过一次了,所以,赫连毓婷应该兑现自己的诺言。
只是她无法确定,就联姻问题上,她将会如何处理。
倘若赫连毓婷不嫁,流枫国主断无可能,白送六十万兵马给郎程言。
那么大安国内的困局,仍然无法解。
更严峻的是,若她跟郎程言回国,那些原本已经被她引开的势力,必然会再度尾随而至。
那是她最不想看到的,亦是此时的郎程言,还无法面对的。
所以,她要好好地想一想,更要与赫连毓婷计议计议。
她,会是自己最好的朋友,最有力量的帮手!
如果可以,她会倾己所有,赢得她的信任、她的帮助,以及,她的友情。
她想,自己可以做到的,一定可以。
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莫玉慈丝毫没有察觉到,头顶那乍然黯淡下来的天色,还有后方数十双阴鹜的眼睛。
一辆毫不起眼的轻便马车,缓缓从街道那头驶来,不着痕迹地穿过熙熙人流,从莫玉慈身边擦过。
鞭影,横空而至,缠住她的腰,嗖地一声,将她拽入马车之中。
从发生到结束,只不过瞬息之间。
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惊起。
眼前骤然昏暗,莫玉慈用力挣了挣,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和小腿,都被绳子紧紧缠住。
“不要叫。”
一柄寒凉刺骨的匕首,硬生生抵住她的喉咙。
微微地,莫玉慈眯起眼眸,仔细辨认着面前的人脸:“……三……三公主?”
“你认得我?”对面女子眼中,闪过一丝诧色……如果她记得没错,她应该没有见过这女子,也绝无机会认识。
莫玉慈默然……不过是栖凤宫前匆匆一瞥,她记得了她怒发如狂的模样,而她,又怎会识得,脱体换胎的她?
“你跟郎程言什么关系?”收了眸中诧意,黎凤妍重又冷然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莫玉慈,语气不善地开口。
“爱人。”轻轻两个字出口,如一块巨石,投入黎凤妍的心,乱了她雪冷的眸。
“爱人?”她紧迫地盯着莫玉慈,眼底漾起几丝薄冷,几丝不屑,“就你?也配?”
“我不配?谁配?你吗?”莫玉慈毫不犹豫地直视着她……若说上次在黎国皇宫,面对这个高傲得不可一世的皇家公主,她连一丝勇气都没有的话,那么现在,她已经……无所畏惧。
是赫连毓婷的警醒,唤起了她心中的倔强;
是郎程言的肯定,给予了她无穷的力量。
所以,再次面对眼前这个对自己心爱男子“欲图不轨”的女人,她丝毫不再,假以辞色。
低低地,黎凤妍笑了,收回手中利刃,目光灼灼地看着莫玉慈:“郎姬,你叫郎姬是吧?”
“是,又怎样?”莫玉慈挑高了眉看她。
“本公主有个习惯,最喜欢跟人抢东西,凡本公主看上的,要么据为己有,要么彻底毁弃,郎姬,你希望你的郎程言,得到怎样的结局呢?”
莫玉慈浑身一震……赫连毓婷、黎凤妍,两个同样出身高贵的公主,个性,居然是如此天差地别,一个说,我赫连毓婷,绝对不会跟世上任何一个女人抢男人,我要的是一心一意,要的是绝对忠贞;而另一个则说,本公主最喜欢跟人抢东西,凡本公主看上的,要么据为己有,要么彻底毁弃……
而偏偏,这两个女人所倾向的,都是那个自己放在心上的人。
“怎么样?”黎凤妍冷睨着她……就这么一个柔质纤纤的女子,吓一吓,自己就跑了,根本用不着她多费功夫。
忽然地,莫玉慈也笑了:“即便据为己有,又能怎样?不是你的,始终,不是你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黎凤妍蓦地白了脸,陡然站起身,不提防额头“咚”地撞上车顶,顿时肿起老大一个疱。
“我……”捂着脑门,黎凤妍满眼恼恨至极,一刀挥出,直刺莫玉慈的胸膛,“我杀了你!”
莫玉慈侧身闪避,那寒匕“砰”地一声,直直插进了车壁。
“黎凤妍!我敬你是一国公主,不想跟你起纷争,希望今日之事,你到此罢手,否则……”
清冷冷的喝声,骤然从马车中传出,落入一身灰衣的车夫耳中。
“否则怎样?”黎凤妍斥喝之声更加暴戾,“难不成,你还能杀了本宫?”
“哧……”一声碎响,像是锐器划破衣衫,“我不杀你,但会在你脸上戳两个窟窿,看你以后还有什么面目出去见人!”
“你,你敢!”盯着那闪烁着锐光的簪尖,黎凤妍娇躯轻颤,脸上却仍是一派色厉内茬。
“要试试吗?”莫玉慈嗓音冷凝,眸中是从未有过的枭杀……人,她都杀过了,还计较这个?
“我……来人啊!”蓦然地,黎凤妍尖叫起来。
说时迟,那时快,离马车不远的数十名身着便装的黎国侍卫,立即策马追来。
灰衣车夫双眸一凝,当下调转马头,拐过一个弯角,开始策马狂奔。
马车剧烈地颠簸起来,就连莫玉慈,都无法再保持身体的平衡,和黎凤妍一起,双双跌倒在地。
“慈儿,是我。”突兀的,一声轻语从帘外传来,莫玉慈顿时整个人都镇定了。
“停,停下来!”黎凤妍却没有听出那声音,揪着车帘探出头去,“赶快停车,若不然,本宫,本宫杀了你!”
一丝冷笑在灰衣车夫唇边漾开……黎凤妍,敢动我的女人,你的胆子可真不小!
当下,灰衣车夫旋身飞起,一掌击碎车门,探手拉过莫玉慈凌空飞起,同时右掌挥出,击在马臀上,辕马立即失控地朝前方飞纵而去。
稳稳落到地面,隐身于树丛后,看着那跌跌撞撞奔向远方的马车,莫玉慈面色微变:“程言,她……”
“你放心,”郎程言自负一笑,“她带出来的那些家伙也不是吃素的,自然会让自家主子安然无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莫玉慈微松了口气……虽说看不惯黎凤妍嚣张的作派,她还真没有想过,要取她性命。
“爱人?”身边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,唇角勾着抹浓浓的笑。
“嗯?!”莫玉慈定定神,脸上刹那一片绯红……若他方才一直在马车外,那她与黎凤妍的对话,他岂不是,岂不是……?
抬手勾起她的娇靥,一个轻柔的吻,落于她的唇瓣,夹杂着他满足的叹息:“我很开心呢,慈儿。”
莫玉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,赶紧推开他,生嗔道:“这青天白日的……你也不害臊,对了,你做什么也跑这里来了?”
“你说呢?”郎程言重新拥她入怀,轻轻抵住她的额头,“若我不来,怎会听到如此动人的甜言蜜语?”
莫玉慈轻啐:“四皇子殿下,何时变得如此油嘴滑舌?”
两人厮磨了片刻,莫玉慈轻轻抽出身体,低敛了眉眼,轻声道:“你……还是先回客栈去吧……”
“赫连毓婷,不是个简单的女人,”郎程言也收敛了玩笑之意,“光凭你的诚意,还不足打动她。”
“唔?”莫玉慈蓦地抬起下颔,双眸晶亮……难道她的心思,已经被他看透?
“我们是爱人,不是吗?”郎程言目光深凝地看着她,“我们该甘苦与共,不是吗?”
莫玉慈张张嘴,欲辩,却已忘言。
这是她想了很久,期盼了很久,等待了很久的承诺,却那么突兀地从他口中道出,突兀得让她有一种,好不真实的感觉。
“走吧。”
他却已经携起她的手,高大的身形如一棵伟岸苍松,逆光而立,让人心生无穷向往。
莫玉慈默然遵从。
但凡在他身边,她总是无声地选择遵从。
因为他的话,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,在引导着她,牵系着她,让她不由自主地,向他靠拢。
而她也,甘之如饴。
端坐于凤椅中,赫连毓婷静静地看着那一对自殿外相携而来的人。
对于他们的到来,她毫不意外,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期待。
她让安清奕出手救活莫玉慈,除了内疚之外,还有就是想看看,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一对至情男女,可以符合她心中那种,长久的期待和热望……
这世上,真有天长地久的爱恋吗?
这世上,真有至死不渝,不为名利权势,甚至无情命运所折服的情感,甚至是信念吗?
若有,她赫连毓婷真地想看一看,好好地看一看。
那情那义那心,是否能高过苍天,傲过四海。
“见过长公主。”郎程言迈着坚定的步子,行至殿前,站定,一手仍旧握着莫玉慈的柔荑,朝着赫连毓婷轻轻颔首。
“设座。”赫连毓婷一摆手,司画领着两名宫侍,抬来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椅,放于殿侧。
“四皇子,请。”
郎程言却只是拧眉看着那椅子,没有落座。
“怎么?”赫连毓婷眉梢轻扬。
“请为我夫人设座。”郎程言抬头,字字清晰。
夫人。
两个字,惊了赫连毓婷的眼,乱了莫玉慈的心。
他以“夫人”二字称之。
不甚恰当,却亦恰当之极。
“郎姬,”赫连毓婷不答言,却转眸看向莫玉慈,“那么你呢?你今日此来,到底是以四皇子‘夫人’的身份,还是……本宫的近侍宫女郎姬?抑或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莫玉慈的掌心中微微泌出层薄汗。
殿中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,郎程言和赫连毓婷都没有催促她,选择沉默以待。
“我……”缄默半晌,莫玉慈终于抬起了头,“我是郎姬,只是郎姬,不是公主的近身侍女,也不是四皇子的夫人,更不代表其他任何人,我以一个女子的光明性情,来面对您的质疑。”
赫连毓婷眸眼深了。
郎程言眼中的光亮黯了。
莫玉慈此一言,彻底表明了自己的态度,与大安无关,与流枫无关,与乾熙大陆任何一个国家,都无关。
她,只是她自己。
她,只是郎姬。
“好,”良久,赫连毓婷点头,“你只是郎姬,仅仅只是郎姬,那么郎姬,你今日此来,为了何事?”
“请公主兑现对小女的承诺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赫连毓婷目光闪了闪,“本宫下嫁四皇子,助其光复河山?”
“对!”
“你真要本宫兑现?”赫连毓婷眯起眼眸,“你,不会后悔?”
“我,不后悔。”